第27章 因爱生惧

湖上渐渐起了风,裴珩将画卷收到锦盒中后,命人将画舫划回岸边。

待上了岸,他定睛看着陆明惜,问道:“明惜现在可累?”

见她摇头,他便带着她朝与山房相反的方向走去:“庄内有一眼温泉,对身体极好。我此前便想带明惜来此处,只是不便。正巧今日天气好,我已命人准备妥当,现在带明惜过去试试。”

陆明惜歪头问道:“那泡了温泉,我今日是否可以不喝驱寒的汤药了?”

望着她期待的眼神,裴珩眼底漫上笑意,微微颔首:“嗯,今日可以不喝。但日后是否要喝,需看岁安,岁安若煮了,明惜怎可辜负她一番辛劳?”

陆明惜不由得蹙眉,嗔怪着:“岁安还不是听你的。”

裴珩喉间溢出轻笑,无辜道:“明惜冤枉我了,岁安自然是听明惜的,”他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补充着,“我也听明惜的。”

陆明惜轻推开他,含糊地说了句“花言巧语”便径自朝前走去。裴珩没错过她耳尖那一抹嫣红,勾着唇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肩以下是温暖的温泉水,肩以上拂过微凉的晚风,透过山谷还能看见缓缓下沉的夕阳。陆明惜舒服地吁了口气,而后将目光投向裴珩。见他正眼波含水地看着自己,便试探开口道:“关于流言,我有些想法,不知你如何看。”

裴珩神色一顿,朝她伸出手:“明惜与我讲讲。”

陆明惜起身朝他走去,打算在他身旁坐下,却被他拉到怀里。她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下来,手扶着他肩膀一本正经道:“流言的可怖之处在于无法证明,亦无法根除。即便此次流言被压下去了,但终究是在众人心中扎下根刺,不知何时又会反复。所以我想,不如拿一个假的、利于我们的流言彻底覆盖掉当下这个流言。”

裴珩眼皮微动,不置可否,只问:“明惜想如何做?”

陆明惜眼睛亮了几分,轻快道:“不如我与宋三公子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戏,让他们觉得我们之间并无私情,甚至有着矛盾冲突。”

裴珩眸色渐渐暗下来,待她讲完,他缓缓开口:“明惜能有此想法,甚好。但,不可。”

“为何?”

“此计风险太大。选在何种场合、发生何种冲突,事后又要如何收场,这些极难做到恰到好处。即便我能配合明惜解决这些,明惜又如何确保他能完美配合而不露破绽?但凡有一丝错漏,整件事便会变了味道,反倒坐实了流言。且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若事后这几个知情人意外将事情真相泄露出去,又当如何?”

陆明惜噤了声,想了半晌也未想出反驳的理由来,便低声应下:“是我思虑不周,此事我听你的。”

裴珩稍松口气,按下心中翻腾的不安,抵着她额头温声道:“此事明惜不必再想,只要我与明惜夫妻恩爱,流言便不攻自破,后面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见她点头,他从一旁的盘子中拈了颗葡萄过来:“这是庄子里栽种的葡萄,明惜尝尝甜不甜。”

闻言,陆明惜抬眸看向他,将他递到唇边的葡萄吃了下去,而后点点头:“甜的。”

裴珩凝着她的眼神愈发柔软,轻声问着:“明惜可想去摘葡萄?”

“想。”

“好,明日我安排好。”他手抚着她的脸,与她贴近几分,吐息在她唇畔,诱哄着,“让我也尝尝看,看明惜有没有骗我。”

夕阳渐渐没入地平线,夜幕悄然降临,隐约还能听见夜风穿过树叶的窸窣声。

陆明惜枕着裴珩的胳膊,双眼迷蒙地望着夜空,喃喃道:“裴珩,我好像看见星星了。”

裴珩低头注视着她,眼中遮挡不住的爱意:“嗯,我也看见了。”

他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抱起,而后朝一旁的卧房走去:“明惜若是喜欢看星星,我明晚带明惜去观星台。明惜现在应当饿了,先回去吃饭,待会儿我叫厨房将煲好的汤送过来。”

夜渐深,陆明惜与裴珩坐在临窗小榻上各自读着书本。

裴珩余光瞥见陆明惜眼皮微沉,似是困倦,正值意识朦胧之际,他便刻意地翻了书页,故作随意道:“我方才想起明惜在温泉中所言之事,不免有些好奇明惜是如何看待宋三公子对你之意的?”

陆明惜缓慢地眨了眨眼,侧首看向他,略有迟疑:“你想听真话吗?”

裴珩喉结滚了下,合上书本放在一旁,专心看着她:“纵是不好听,我也想听明惜的真心话。”

陆明惜垂眸想了想,认真道:“情不知所起,亦不能强求。感情之事,从伦理道德来讲,确有对错之分,但从本心上,我觉得喜与不喜皆无过错。虽不知宋三公子是出于何故,但我想他应当是个君子。”

裴珩心底凝起一股锥心的寒意,他唇角扯了下,平静地重复了遍她的用词:“君子?”

陆明惜仔细看着他的眼睛,见其中并无愠色,颔首后继续道:“我虽有些迟钝,但并非懵懂无知,可我从未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他对我存着其他心思。他应算得上是发乎情,止乎礼。”

一股热流冲上大脑,将他的理智冲垮了大半。他垂眸遮住眼中升腾的戾气,深吸口气后尽可能平心静气道:“明惜心善,能与旁人共情,愿意体谅他们。但明惜想过没有,你体谅他们这件事,就已足够伤我。”

见陆明惜茫然地眨着眼,他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指节攥得发白,话一出口便带着冰碴:“一个觊觎我心爱之人的男子,竟能得到我心爱之人的体谅,还被称一声‘君子’,世上岂有此种道理?”

陆明惜下意识往后缩了下,下一瞬便回过神来,赶在裴珩起身前扑进他怀里紧抱住他。

裴珩身子一僵,眼眸颤了颤,挣扎几息后手轻轻环住她。

感受到她在怀中,脸颊贴着他胸口,他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急促的心跳也逐渐平稳。

察觉到暴风雪已过,陆明惜小声开口:“我所有心思皆系于你一人,未曾想过若有旁人喜欢我我当如何,更不愿花心思去分辨对错。于我而言,他们皆是无关之人。”

她一字一句似点点火星,透过衣衫,融化了他心口残余的那点冰雪。他沉沉吐了口气,下巴轻搭在她发顶,嗓音沙哑:“是我不好,吓到明惜了。”

陆明惜仰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水雾:“我确实被吓到了,但不是怕你伤害我,我知你不会。我是怕因我的无心之失伤了你,让你难过,也怕你一气之下离开。”

她小心地咽了咽口水,更加谨慎:“你也知我一向迟钝,其实我尚不知我方才说错了什么,也不知是哪一句让你难过,但我应是没做好。你可以与我讲希望我如何做,但你不要独自走开,我会害怕。”

裴珩心中愧疚之意更甚,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郑重道:“明惜不要怕,我不会离开明惜。”

他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打在他脖颈上的她温热清浅的呼吸,嗓音渐渐恢复常态:“今日在湖上,我闲来无事,编了个故事。我抱明惜去榻上,待会儿讲给明惜听。”

裴珩讲的是荷花妖和鲤鱼精交朋友的故事,平淡、童趣,故陆明惜听着故事很快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她欲翻身,却被一股力量拦住,接着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畔传来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陆明惜次日醒来时已近正午,她唤岁安进来更衣,问道:“二公子呢?”

“二公子一早便去了书房,二公子吩咐岁安,夫人一醒来便去向他禀报。”

陆明惜心里有了主意,笑道:“不必了,等会儿我直接过去。”

待梳妆完,陆明惜端着茶走到书房轻叩了门,听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她方推门进去,而后将茶轻放到书案上,语气恭敬:“二公子请用茶。”

裴珩落笔的动作一顿,眼底漫上笑意,唇角也随之小幅度弯了起来。他头未抬,继续在公文上批注着,声音刻意压得平淡:“你声音听着耳熟,我可曾见过你?”

陆明惜像模像样地微微屈膝行礼,温顺答道:“回二公子,奴婢是新到庄上的,今日初见二公子。”

裴珩眉头微挑,问道:“可会研墨?”

“会的。”

“过来为我研墨。”

陆明惜应下,走到他身侧研起墨来。可她没什么耐心,见裴珩专心处理公文不看她一眼,便委屈开口:“二公子,奴婢手腕酸痛。”

裴珩抿了抿嘴角,忍了许久的笑声最后还是溢了出来,旋即将她拉到怀里,认命道:“我的明惜娇贵,做不来服侍人的活,吃不得苦。日后这种事还是让防风来吧,明惜在一旁陪我便好。”

说着,他将一旁的信封递给她:“这是宋府今早送来的信,明惜看看。”

陆明惜想起身,但她一动,腰上的手臂便箍得紧了些。她轻剜了他一眼,接过信纸仔细读了遍,不由得吃惊:“谢姑娘被送去家庙了?事情处理得如此迅速吗?”

“看来明惜还不知道你的‘宋姐姐’是何等人物,此类事情她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事关宋府颜面,她自是用心。”他静静看着她,眉眼温润,“现在明惜可安心了。”

陆明惜眼眸一转,手臂环上他脖颈,轻快地晃着手里的信纸,皱着鼻子威胁道:“你当着我的面如此夸赞宋姐姐,就不怕我吃味?”

裴珩瞳孔微微一亮,蹭了蹭她的鼻尖:“我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待处理完,任凭明惜处置。”

陆明惜轻轻挑着眉,拍了拍他肩膀:“我闲不住,待在这里怕是会打扰你。你专心处理公务便是,我先去竹园练会儿琵琶。”

裴珩想了片刻,应下:“也好,那我等会儿去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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