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居院中的仆从们来来往往,见书房门紧闭,不由得小声议论:“二公子和少夫人新婚燕尔的,不一起待在卧房,反而跑到书房来,也不知道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
“我方才见防风送了套茶具进去,听说是要沏茶。”
“二公子何时这般有情趣了?”
“嘘,小点声。少夫人带过来的韩嬷嬷耳朵尖得很,若被她知道我们私下议论主子,我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房外议论声渐消,房内裴珩与陆明惜对坐于茶案前,面前各放着一杯茶。
茶水热气氤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毫香。
陆明惜触着杯壁温热,端起来浅尝了口,只是茶水一入口她眉头便蹙了起来。她当时在荣国公府一心想着如何应对荣国公夫人,竟未尝出茶味如此苦涩。
她已思虑了一路,放下茶杯后开门见山道:“荣国公夫人今日提起家兄,似有意与他结姻亲。此事我还未做回应,我想听听夫君的想法。”
见陆明惜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裴珩唇角浅勾着笑,想着她到底是阅历少。这等事他早已见怪不怪,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荣国公府若是对他提,他当场便能不留把柄轻描淡写地驳回。
但他知此事于她而言很重要,也乐于见她主动与他商议,故跟着饮了口茶,而后坦然道:“作为明惜的夫君,我自是与明惜一心,不支持此事。我知明惜对少煊的爱护之意,更懂明惜心中所痛,我亦不希望少煊的婚事为人所制。”
“站在家族立场,我也觉此举弊远大于利。勋贵世家之间最忌过度捆绑,荣国公府如今既想挟恩情操控明惜,又想染指英国公府的岳家,已超出认义亲时双方的约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出声:“陆家若拒了荣国公府的亲事,于英国公府是好事,只是明惜从荣国公府得到的扶持怕要少些了。”
陆明惜绷直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释然一笑:“我知夫君与我立场一致便安心了,荣国公府对我的扶持是多是少倒是次要的。”
裴珩眉眼染着笑意,音调轻缓:“明惜打算如何做?”
“我想见兄长一面,与他讲清楚这件事,这样,日后若有人找上他,他也可从容应对,无需费许多心神。至于荣国公府,为避免被人诟病忘恩负义,我会寻个体面的理由拒了,再看如何从我这里还个不损英国公府和陆家的恩情回去。不过毕竟有义亲的身份在,且两府仍有往来,她应也不会难为我。日后我与她亲近些,多为她长些面子就是了。”
裴珩专心看着她,目光在她紧蹙的眉心和开合的唇瓣间流转,见她红唇轻合,他微微颔首:“过几日我安排你和少煊会面,荣国公和徐睿那边就由我来交涉。”
“好。”
他斟酌片刻,补充道:“少煊是我舅兄,他举业一事我也会适当支持。”
“那便有劳夫君了。”陆明惜笑意温软,又问,“我们是否该将此事告知母亲?”
裴珩点头:“我们今晚过去问安时顺口提下。”
世安居内,待裴珩和陆明惜离开,长公主缓缓开口:“令仪,你与荣国公府世子妃交好,荣国公夫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姜令仪恭敬坐着:“儿媳以为母亲所虑极是,此事确是荣国公府越礼。不过二弟妹处事机巧灵便,转圜得当。此事过后,荣国公夫人短期内应当不会再提及此事,反而会更着力扶持二弟妹。后面的事情,他们夫妇二人当可妥善处置。儿媳这边也会适时向荣国公府递个话,为二弟妹省些麻烦。”
长公主颔首,笑道:“你别看我说她先是英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其次才是陆家的女儿、荣国公府的义女时她点了头,其实她心里未必真的认。明惜这丫头啊,她只护她认定的自己人,咱们得让她觉得,这整个英国公府,从上到下都是她的自己人。”
“儿媳明白。”
长公主目光落在姜令仪的脸上仔细打量着,心疼道:“为着二郎的婚事,你前后奔走,着实辛苦,人都清减了,要好生调养才是,明日我让宫里送些温补的药材来。”
“母亲关怀,儿媳感念于心,定会仔细将养的。”
“那就好,你们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便是最大的孝心了。”
“是。那二弟他们房里?”
“他们不急。等你诞育次子,将身子将养得宜,能再度掌理家事时,他们再预备也来得及。这家事,总是要交在长房手里的。”
“母亲深谋远虑,儿媳明白了。”
裴珩与陆明惜自世安居返回至听松居时,天色已暗,院内点起了绢灯。
裴珩脚步微顿,犹豫着开口:“明惜,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需去书房一趟。你先回房休息,我稍后便回。”
陆明惜怔了一瞬,心口混着甜蜜和酸涩。他当真是大忙人,新婚休沐在家仍有公务;可他切切实实将时间花在陪伴她上,宁愿自己晚间再往书房跑。
她心头一软,学着他的样子伸手轻抚他的眉心:“你专心公事,我在房中等你。”
裴珩眼睫微眨,睫毛扫过她的指腹,深吸口气后垂首道:“好,不会让明惜等太久。”
陆明惜今日也觉得疲乏,沐浴后便直接栽倒在榻上,回想着今日与荣国公夫人往来的场面。她并不满意自己的表现,虽不至于落人口实,但到底有些急躁。不过事已过去,多思无益,下次不再犯就是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裴珩回来了。
他站在外间未动,见陆明惜已着寝衣在榻上歇下,留了句“我去沐浴”,便去了浴间。
陆明惜蜷着腿在榻上坐着,头贴在膝盖上,眼睛呆呆地望着空气,想着待会儿裴珩回来她该如何开口。想着想着,思绪便活跃了起来,新婚夜惹人脸红的片段一幕幕地在她脑中晃过,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脸颊烫得惊人,热度透过寝衣传到了膝盖上。
她赶紧收起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凝神想了片刻后到铜镜前坐下,从妆匣中找出那支兰花玉簪,用玉簪简单挽了个发,又重新回到榻上。
过了会儿,裴珩从浴间走出回到榻前,身上带着与她相同的香气。
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发上的簪,心中掠过一丝欣喜,而后视线缓缓移至她微红的脸颊上,目光缱绻:“明惜今日劳心费神,应当累了吧?”
陆明惜未答,咬着唇反问道:“你呢?”
她水灵灵的眼睛里分明透着羞怯,却不服输地强装镇定,惹得他心生悸动,又无计可施。他怕吓到她,便有意遮掩着眼中的炙热,轻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有明惜在身边,我便不累。”
陆明惜认真注视着他,冒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明日要早起送母亲出城。”见他一怔,她解释着,“我们今日早些歇下。”
她引着他的手朝自己发上的簪子探去,不想未掌握好距离,第一下未触到。
她手定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想着如何挽回局面。这时,裴珩手指轻轻一勾,将簪子摘了下来,接着,青丝如瀑般垂落,披在她肩上。
陆明惜心猛地一跳,眼眸微眨,小声问着:“这簪子,我戴着好看吗?”
裴珩将簪子攥在手里背于身后,眼底柔情似水,几欲将她融化:“好看。好看的是明惜。”他俯身轻抵着她鼻尖,低叹着:“明惜怎这般惹人怜爱?”
话一出口,他也一愣。他压下那一丝窘迫,低声问着:“明惜,可以吗?”
陆明惜面上散去没多久的红晕又浮了上来,她垂下眼,声音如蚊子般轻:“可以。”
明月高悬,月光透过窗纸柔柔地洒在房内摆着红烛的案上。似是月光清凉而红烛火热,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引不起榻上人的半分注意。
裴珩从身后拥住陆明惜,下颌轻蹭着她发顶,满是爱怜道:“明惜辛苦。”
陆明惜浅浅勾着唇,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绵绵的:“你也辛苦。”
裴珩低笑一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头埋在她肩窝,闷声问着:“明惜,明日让我为你画眉可好?”
陆明惜眉头微动,好奇问道:“你还会画眉?”
“从前都只在纸上练习,不知真的给明惜画时,能否画好。”他顿了顿,“若是画不好,还望明惜不要怪我。”
“纸上画眉?为我吗?”
他在她耳垂上轻啄了下,声音低低的:“从赶去世安居接明惜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我与明惜成婚后会是怎样,为明惜画眉便是我想到的其中之一。”
陆明惜回想起自世安居罚跪之后的种种,心中涌起百般思绪,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轻声问着:“我值得你如此吗?”
裴珩沉默了一瞬,用近乎玩笑却又无比认真的口吻说:“若真要细说,陆氏明惜聪慧明理,心志坚定,寻常男子如何配得上?若非要为明惜寻个伴侣,也只能勉强选出一人,便是裴家二郎。”
陆明惜心头沁出几丝甜意,开心了好一阵儿,而后将手覆在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裴家二郎确实最为合我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