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过半,长辈们纷纷借口醉酒离席,在长公主也准备离席时,陆明惜身旁的裴迎突然“哎呀”一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裴迎一边拿帕子用力擦着陆明惜衣袖上的酒渍,一边惊慌道:“陆姑娘怎么这般不小心?我这边端着酒,你还要靠过来。你身上这套衣裙可是长公主殿下特意为你定做的,如今却弄脏了。”
陆明惜抽出衣袖起身对着众人行礼,头低垂着,肩似乎也有些抖,喉间哽咽道:“民女失仪,扰了各位雅兴。”说完,眼眶泛红地望向长公主,“长公主殿下,还请允民女先行下去更衣。”
长公主眉头微蹙,挥挥手:“下去吧。”
陆明惜如蒙大赦,再次行礼,这才带着岁安出了正厅。走了几步,见身后无人,她松了口气,笑着看向岁安:“走,我们回月华苑,让小厨房做些宵夜。”
她以为正厅中这场戏已落幕,却不想有人看在眼里。裴珩看得分明,裴迎故意拿酒泼她时,她手都已抬到一半,眼眸一转,却又放了回去。
至于她在众人面前做出的怯懦他更是不信,他已见过她表情瞬变的样子,知道她是装出来的。
他不解,其他女子皆是尽力维护颜面,她为何要故作失仪?对她有何好处?看来要遣人再往江州,细查这陆家女究竟是何人物。
次日,陆明惜照常去世安居学礼仪。见了她,长公主面容不豫,但也未大发雷霆,只让陆明惜坐下陪她下棋。
陆明惜边下棋边琢磨着,经家宴一事,长公主对她应是极为不满,现下又免了她今日的礼仪课程,想是已对她不抱期望,按常理,下一步便该让她回江州。可下了两盘,长公主仍未开口。
她心神不安,落子的动作也有些踟蹰。
难不成英国公府根本没想过让她离开?若真是如此,她便不只是被拉过来挡灾的,而是挡这个灾非她不可。
她在府中打探过,仆从们和裴迎竟都不知裴珩为何突然要成婚。可若不知此事的真相,她难找不到针对之法,怕是要白努力一场。
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就是裴珩的声音:“我来得不巧,打扰母亲与陆姑娘下棋了。”
隔了一夜,陆明惜已有了心理准备,放下手中棋子后起身规整行礼,平静道:“见过裴大人。”
长公主扶着张嬷嬷的手起身:“你来得正好,我身子乏了,你陪陆姑娘把这盘棋下完吧。”
陆明惜抬眼看向裴珩,只见他神色如常应了声“是”。她指尖微蜷,跟着应下:“有劳裴大人了。”
长公主出偏厅后,裴珩在陆明惜对面坐下,扫了眼棋局,拈起手边的黑子快速落子,而后看向她:“到陆姑娘了。”
陆明惜不知裴珩棋路,故比同长公主下棋时还要谨慎几分。她做出思虑良久的样子,而后将手中白子徐徐落在早已观察好的眼位上。
两人下了会儿,见陆明惜已明显占下风,眼神却平静无波,裴珩便知她是在迎合他。他余光扫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不知陆姑娘的棋艺师承何人?”
陆明惜视线仍牢牢锁在棋盘上:“回禀裴大人,是家父。”
他微微沉下脸,语气寒凉道:“棋艺见品行,陆司马教陆姑娘的便是如何曲意逢迎吗?”
陆明惜拈子的动作一顿,起身温声道:“民女天资愚钝,棋艺不佳,让长公主殿下和裴大人见笑了。裴大人怕是下得不尽兴,不如将府中的棋师请来,陪大人好好下上一盘。”
裴珩眯了眯眸子:“陆姑娘此时的表现与昨夜家宴上相去甚远,不知是何故?”
陆明惜一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裴珩,二未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发问。她眼球快速转着,柔声道:“早闻裴大人公正严明,举贤荐能,民女敬您。昨日初见,激动之下一时失态,还望裴大人莫怪。”说着,头又垂了几分。
裴珩此番问话,意在逼出她危急下的本性。见她仪态得体,反应迅速,条理清晰,几息便编织出让人无可挑剔的谎言,他便知她绝非怯懦的闺中小姐。
他好奇陆司马是如何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的,但当下他更想知道入府后她的反常举动是为何,故眼尾轻挑,顺着她的话漫不经心道:“陆姑娘既敬裴某,那可愿嫁裴某?”
陆明惜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一道裂缝,她瞳孔一缩,攥得袖口皱了几分,默了几息后一字一句道:“裴大人位高权重,芝兰玉树,天下女子心向往之。然民女出身微寒,蒲柳之姿,才疏学浅,若无这纸婚约,此生都无机会得见裴大人。故民女心怀愧疚,时时感念英国公府恩德。”
见她顾左右而言他,裴珩便知她不愿嫁。既如此,她之前的行为就都有了解释:她想让英国公府主动退婚。
他起身,又恢复了淡漠模样:“裴某与母亲有事相商,陆姑娘可先行回去,此事裴某会告知母亲。”
陆明惜行礼,待出了世安居才敢松口气。她尚不知裴珩今日举动所为何意,但他既问她“是否愿嫁”,想来退婚成功与否不日便有答案。
长公主正倚在暖阁的美人榻上,见裴珩进门,她招呼他坐下,揉着额头叹气:“近日里母亲为着陆家女没少头疼。她资质太差,恐难当重任。”
裴珩端坐在桌前,唇角微勾:“我倒觉得她甚好。”
闻言,长公主坐直了身子,疑惑道:“此话怎讲?”
他语气从容,并未将真相对长公主全盘托出:“我今日与她对弈,发现她悟性是有的。母亲的那些顾虑,想来在她当上二少夫人后自会迎刃而解。”
他沉思片刻,正色道:“迟则生变。母亲,我与她的婚期也该尽快定下。后日我休沐,便让吉云楼的裁缝入府量衣赶制婚服吧。”
后日午后,陆明惜奉长公主之命赶往世安居偏厅。进门后,见长公主端坐上首,裴珩则坐在一旁饮茶,她猜到即将有结论,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只见长公主一脸慈祥道:“今日找陆姑娘来是有喜事。”在陆明惜错愕的间隙她继续说道,“钦天监呈报了几个吉日,我与二郎已看过,定在了三个月后的六月十二。”
陆明惜面色一白,稳住身形后睁大眼睛看向眼含笑意望着她的裴珩,一时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眉头微蹙,冷声道:“陆姑娘可是有所不满?”
陆明惜紧抿着唇,深吸几口气后垂首行礼,声音有些颤抖:“回禀长公主殿下,民女并无不满。民女只是...”
她话未说完,裴珩便起身走至她身侧朗声道:“母亲,陆姑娘毕竟是女儿家,突然得知此等消息略有失色也是常情,”他拱手行礼,“还望母亲见谅。”
见裴珩如此说,长公主不再追究,向张嬷嬷递了个眼神,张嬷嬷便引着一位匠人模样的男子走进来。她向陆明惜和裴珩介绍着:“二公子,陆姑娘,这位是京城最有名的绸缎庄,吉云楼的老板,今日入府为二位量婚服尺寸。”
陆明惜量完尺寸从暖阁出来,便见裴珩坐在一旁饮茶。他瞥了她一眼,似是在等她。
她情绪已平复下来,也确有话想与他讲,但眼下时机不对,便行礼准备离开。不想走了几步,裴珩从后面跟了上来:“裴某也正准备回听松居,正好同行。”
听松居与月华苑仅隔了座假山,他二人确实顺路,陆明惜不好推辞,便点头应下,走在裴珩身后,同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裴珩自是感受到了她的疏离,穿过一段鹅卵石子路时,他停步回眸望向她,问道:“陆姑娘怕裴某?”
陆明惜下意识想退后半步,又觉不妥,硬生生将退后的腿挪了回来,垂首道:“不怕。”
他眉头轻拧,又扫了眼他们两人间的距离,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既不怕,又为何离裴某这般远?”
她抬首淡然一笑:“民女虽不怕您,但敬您,因此不敢离您太近,怕有所亵渎。”
裴珩直直望着她,直至她眼神躲避,他郁气方消,信步向前:“无妨,走近些。被下人瞧见,还以为陆姑娘对裴某避之不及。”
陆明惜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抬步准备跟上去,却见他脚步一顿。她正困惑,就瞥见一抹月白身影:“二哥,陆姑娘。”
见来人是裴砚,陆明惜垂眸行礼,再抬眸,却见裴珩一个大步走至她身前,将她挡了大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裴砚也未多停留,得了裴珩的回复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裴珩的视线自裴砚转至陆明惜,见她若有所思,他盯着看了一息,似笑非笑道:“陆姑娘想什么呢?”
她自然是在想他为何突然有此举动。许是他二人婚期已定,他便有意将她与其他男子隔开。但此话不能讲出来,故浅笑道:“裴大人所用熏香甚是好闻。”
裴珩眸光骤然一缩,快速收回视线,负手向前沉声道:“陆姑娘若喜欢,裴某命人送些到月华苑。”
“不必,毕竟是男子所用熏香。”
裴珩背于后的手骤然收紧,他闭眼舒了口气,不再同她讲话。
听松居书案上摆着江州送来的关于陆明惜的消息,裴珩翻看了两遍,而后将其随意搁到一旁。
里面的消息虽全,但对当下并无益处,英国公府的陆明惜与江州的陆明惜截然不同,他需再寻个机会观察她。
他正烦闷,防风前来和他确认次日要穿的常服,他随意看了眼,摆摆手示意防风下去。在防风出门之际,他心头突地一跳,命令道:“日后熏衣不可再用今日所用的熏香。”
防风应下,出了门,他又想起消息中提到陆明惜的兄长陆少煊在国子监坐监,便又将防风喊了回来:“往月华苑透个信儿,就说我近日要前往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