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纸婚约

夜已深,英国公府偏厅。

裴珩挥退仆从,于长公主对面落座:“母亲急着寻我,可是江州陆家的婚约有回音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你料得不错。书信一去,陆家并无多话,应下了婚约。陆家女三日前已上路,约莫着再有三四日便能到京城。”

“如此便好。”裴珩神色未动,“明日母亲入宫拜见太后时,只需让皇后娘娘偶然知晓我与母亲的恩人之女早有婚约,且不日完婚,如此便可省下麻烦事。”

长公主看着他冷静无波的模样轻叹道:“二郎思虑周全,只是终究委屈了你的姻缘。”

“姻缘事小,英国公府的安危事大。”裴珩声音平稳,“至于陆家女,日后她若尽好二少夫人的本分,我亦会给她应得的体面和尊荣。”

四日后,京城城门外,陆明惜正在马车内昏昏欲睡,忽觉车驾停了下来,接着车厢外响起一阵清朗的陌生男音:“马车内坐的可是江州陆司马家的小姐?小弟裴家三郎裴砚,奉家兄之命在此恭迎。”

陆明惜顿时清醒,她坐直身子与贴身婢女岁安对视一眼,岁安会意,掀帘回道:“正是,那便有劳三公子了。”

放下帘后,岁安忍不住嘟囔:“小姐,您说英国公府是何意?突然来了封书信叫您立刻启程从江州赶到京城履行婚约。可我们奔波七日到了京城,那二公子却又不来亲迎。”

陆明惜手揉着额头,无奈道:“当年英国公府与陆家定下婚约,大概是要将我许给外头那位庶出的三公子。但两年前我及笄时,英国公府只赠厚礼,绝口不提婚约,想是觉得门第悬殊,想退了婚事。谁知如今又旧事重提,且对象换成了嫡次子、吏部的裴郎中,怕是要拿我来挡什么棘手的事。”她唇角弯起抹极淡的苦笑,“我陆家救他们一次不够,竟还要将我这辈子都搭进去。”

岁安虽听不懂陆明惜的话,却也觉得她家小姐受了委屈,她握着陆明惜的手郑重道:“岁安一定会保护好小姐,不让小姐被人欺负了去。”

陆明惜弯唇一笑,回握住岁安的手,温声道:“你家小姐没那么娇贵,吃得了苦。反倒是你,京城不比江州,英国公府也与陆府不同,你只需记住‘本分’二字,多看多听,非问不答,对这桩婚事更要当作浑然不知。外头的事一概交给我。”

裴砚引着车驾至英国公府正门,旋即下马赶到马车前,隔着车帘恭敬道:“英国公府已到,请陆姑娘下车。”

时近黄昏,英国公府邸巍峨的门楣下已悬起数盏绢灯,光浸染着朱门与石狮。

陆明惜在岁安的搀扶下缓步下马车,抬眸看向恭立在一旁的裴砚。他一袭浅青长衫,身姿秀挺,眉目朗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陆明惜想:一个庶子已有如此风仪,那位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二公子,又该是何等人物?

她依礼微微一福:“这一路有劳三公子了。”

在她抬眸的刹那,裴砚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他即刻垂眸避开,侧身引路:“陆姑娘客气了。长公主殿下和父亲正在二堂等候,小弟这便引陆姑娘过去。”

英国公府极大,陆明惜随着裴砚穿廊越园走了约莫一炷香,方至二堂。

长公主与英国公端坐于上首,裴砚低声禀报后便退至一旁。

陆明惜上前,依礼深深下拜:“江州陆家女明惜,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国公爷。”

堂上一片肃穆。片刻后,长公主平静无波地开口:“好孩子辛苦了。站近些,让我瞧瞧。”

陆明惜依言起身,向前微移两步,旋即垂眸而立。

堂内烛火明亮,长公主将堂下女子看得分明。面容清丽,身姿纤雅,仪态娴静,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倒是与江州传回来的消息一致。她稍松口气,语气温和些许:“你及笄那年,二郎不慎染了畏寒之症,郎中也说不准何时能好利索,我便想着等他大安了再风风光光去江州下聘,这一拖竟拖至如今。又怕你家中多心,以为我英国公府有意怠慢,这才急着请你先来。委屈你了。”

闻言,陆明惜再度敛裙跪下,姿态谦卑至极,声音清晰而柔顺:“长公主殿下言重了。二公子金玉之质,民女出身微寒,云泥之别,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长公主殿下与英国公府重信守诺,肯垂顾旧约,已是民女与陆家满门莫大的福分,心中唯有感激。日后若有幸能为府中略尽绵力便是万幸,绝无丝毫委屈怨怼。”

长公主唇角微微一动:“是个懂事的孩子。快起来吧,总跪着像什么话。”

陆明惜刚起身,侍立在一旁的张嬷嬷便适时上前提醒英国公该服药了,英国公似恍然,低沉地“嗯”了声。

长公主顺势看向陆明惜:“你想必也乏了。我已命人将月华苑收拾出来,你便先在那里安顿,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下人。”

她话音刚落,一名早就候在堂下的仆妇便悄步上前,无声行礼,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陆明惜敛衽一福,随仆妇退出二堂,穿过一道道门廊,到了月华苑。

月华苑里,岁安服侍陆明惜沐浴,脸上有了笑意:“小姐,您的婚约拖到如今原是这么回事。英国公府给您准备了这么好的住处,又送了许多珠宝过来,想是极重视您。”

陆明惜蹙眉轻笑:“傻岁安,长公主殿下的话是骗人的,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哄骗我罢了。”

岁安脸色一变,手不自觉地搅着衣袖:“小姐在家中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陆明惜沉思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岁安,你不必担心。他们既让我进了英国公府,就不会轻易伤害我,我有分寸。”

安慰了岁安,陆明惜自己心里却不踏实。她时常听兄长陆少煊提起这位二公子,听闻他连中三元,二十四岁官拜吏部文选司郎中,想必除显赫家世和过人韬略外,手段也高明。她敬这类人,也畏这类人。

与此同时,听松居书房内,裴珩仍在处理公务。

防风上前禀报:“二公子,江州来的陆姑娘已在月华苑歇下了。”

“嗯。”裴珩随意应了声,又问:“接陆姑娘回来后,三公子可有异样?”

“不曾。三公子从二堂出来时神色如常。”

“知道了。下去吧。”

接下来的几日,陆明惜被长公主唤去世安居学礼仪,每日卯时便起,戌时方归,人都憔悴了几分。有一日她实在累了,走路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这一幕正巧被爱生事的六小姐裴迎瞧见,不过半日,“陆家女仪态粗陋”的流言就传遍府中。本就没人瞧得起她的身份,此事一出,众人更是明嘲暗讽,说她小门小户难登大雅。

岁安气得在屋里打转,陆明惜倒是坐得稳稳当当。

近日她小心藏拙,长公主已认定她资质平庸,但仍无送她回江州的打算,故她又添了把火,故意在裴迎那里卖个破绽,借她之力坏了自己的名声,让长公主不得不考虑换掉她。

此事她也是临时起意。入府前她曾想,若还过得去,便认命嫁了。但在迈入府门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要离开英国公府。她不喜欢这里。

她想,若此番折腾仍避不开成婚,后面便寻个机会和离,再不济,休书一封她也认了,她绝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她安心等着长公主传她过去训话,果不其然,流言传开的第二日,长公主一早就把她传到了世安居。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长公主愈加不满,训斥几句便让她离开。

陆明惜乐得清闲,带着岁安从世安居退出来,不想刚下台阶就与一人迎面遇上。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身量极高,走路带着威仪。

陆明惜扫了他一眼,停下脚步恭敬行礼,礼毕,便带着岁安离开。岁安欲回头再看,被陆明惜拉住了手腕:“岁安,别回头。”

岁安喏喏应下,又问:“小姐,那人是谁啊?未在府中见过。”

陆明惜平静道:“我也不知,应是府中贵人,离远些就是了。”

待陆明惜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裴珩方收回视线,暗想:府中传言说她仪态粗陋,看来不尽属实,需得再观察。

长公主还生着气,故下午陆明惜得空,便坐在亭中望着池塘里的鱼发呆,有一下没一下地丢着鱼食。这时后面突然有人唤她“陆姑娘”。

陆明惜还记得这个声音,她起身行礼:“见过三公子。”

裴砚站在离她五步远处,温声道:“陆姑娘处境小弟有所耳闻。府中流言蜚语向来如此,那些人只见门第,不识金玉,陆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听闻此言,陆明惜眼眸一颤。沉默一息后,礼数周全却疏离地回道:“谢三公子照怀。”

见陆明惜不欲多聊,裴砚也及时止住话题:“陆姑娘若喜欢赏鱼,可命下人在月华苑的缸中养些。”

陆明惜微微颔首,待裴砚走远,才抬头环顾四周。见无人,她快步离开凉亭。

刚回月华苑,正遇上奉长公主之命来送衣裙的嬷嬷。她嘱咐陆明惜好好装扮着,穿这套衣裙赴晚上的家宴。

按英国公府的规矩,陆明惜要与府内的小姐们同坐,听仆从报着“二公子到”,她便随屋内众人起身。

只见一个身着银色锦袍的修长身影走了进来,而后在长公主面前站定,恭敬唤了声“母亲”。

他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些威严,陆明惜明明站得远远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下的衣袖。

这时长公主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口吻轻柔:“陆姑娘,到这儿来。”

陆明惜应下,缓步走至长公主身侧,在离裴珩五步远处垂眸行礼:“见过裴大人。”待对面回了声“陆姑娘”,她方起身抬眼。

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她呼吸一滞,嘴角的浅笑也瞬间僵住。竟是白日在世安居遇上的那人。

他容貌俊美,眉目却犀利,就像吏部考核官员时的审视,不涉喜怒,只辨优劣,与传闻中别无两样。

她一时眼睫轻颤,心脏跳得剧烈。见他正细细打量着她,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她强行弯起温顺的笑,袖下指尖却已深陷进掌心。

长公主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轻笑道:“如此你们也算是见过了。陆姑娘落座吧。”

转身后,陆明惜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稳稳回座,坐下时指尖却已冰凉。

见过他,她便大概猜得到他需要的二少夫人是何种样子:安分、得体。但她做不到,也不想嫁他。

她正出神,仆从又报“三公子到”,她脊背倏地僵直。

她一时未想好该作何反应。她怕她若随众人看向裴砚,落在裴珩眼中便成了她记挂着原来的婚约对象;她若不看,也可理解为做贼心虚。

她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便下意识望过去,是裴珩。她随即垂下眼帘,避开那视线。

裴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一见他便没了笑意,终于看他一眼,却又避之不及。可他们还未有交集,她对他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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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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