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的恐惧

陆明惜被仆妇从荷塘救出后,被带到了一间厢房。待沐浴更衣结束,她坐在铜镜前喝着姜汤,岁安则在一旁帮她梳着发髻。

岁安小声道:“小姐,您头上的珠翠岁安都已仔细检查过了,没有丢失和损坏,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这时,宋含妤将婢女留在门外独自走进来,关切问道:“陆妹妹身体可有不适?”

陆明惜放下汤碗起身迎了两步,一脸认真:“应当无事。等我梳妆完,再稍加休息,便可回宴上。”

宋含妤眼眶一热,屈膝便要行礼,陆明惜赶紧托住她手肘拦住她:“宋姐姐这是做什么?”

宋含妤头低垂着,声音不似平常那般平缓:“陆妹妹对宋府,对含妤的三哥有大恩,含妤在此谢过。”

“宋姐姐言重了,我既在场,又怎能置身事外?举手之劳罢了。更何况宋姐姐以诚待我,这也是我对姐姐的心意。”

闻言,宋含妤抬头望向她,眼底透着不安:“这二者怎可混为一谈?陆妹妹今日为宋府以身犯险,若出了半分差错,含妤万死莫辞。”

陆明惜扶宋含妤站直,宽慰道:“我不是还好好的?宋姐姐便不要自责了。对了,谢姑娘那边如何了?”

宋含妤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默了一息后温柔看向陆明惜:“陆妹妹不必担心,谢姑娘已醒,大夫看过说好生休养即可,方才她已随谢老夫人回府了。”

她停顿片刻:“府中知晓此事的仆妇我皆已嘱咐过,她们不会乱讲,谢府也同意不了了之,若真有人问起,他们也会称谢姑娘赏荷时意外落水,是陆妹妹救了她,身旁并无外男。”

“大家皆无事便好。”陆明惜此前虽也相信宋含妤会处理妥当,但始终提着一口气,现在听宋含妤亲口说出处理结果,她的心安稳落回肚子里,便开始后怕起来,心有余悸道,“宋姐姐,我在水下的时候好生害怕,真怕救不上来谢姑娘,自己也溺死在塘里。都已是盛夏,塘中的水怎会那般冷?”

宋含妤眸底透着愧疚与心疼:“你方才云淡风轻地与我说无事,我还以为你当真不怕,原来你也是怕的。献曲时也是,出了宴客厅你的手便开始抖。”她无奈一笑,“强装镇定。”

陆明惜尴尬笑笑,突然想起自己答应长公主的事,便小心向宋含妤求证:“宋姐姐,我今日是否又逾矩了?”

宋含妤眼角弯着,安抚道:“确实有些逾矩,但无人会说什么,唯一怕的便是长公主殿下。来前我已同长公主殿下讲了此事,你做了这样一件善事,她应当也不会责怪你。”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竹丝攒盒,拉过陆明惜的手放到她手中:“我方才回后院,便将它一起带过来了,里面是要送你的箭镞。”

“对了,我还遇到了三哥,他说他欠陆妹妹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说军中之人欠下人情定要报答,否则有违道义,他心中难安。故陆妹妹日后若有需要他做的便尽管开口,他定当回报。”

陆明惜浅浅一笑:“我何其有幸能让宋将军欠下人情?那我便不推拒了,先行记下。”

宴席开始没多久,裴珩便同其他几人被宋太傅带到书房议事。他瞧了眼外面的日头,预感没那么快结束,故命防风告知长公主等人宴会结束后先行回府不必等他。他又想着今日食言不能带陆明惜去东华街吃饭,便让防风单独告知陆明惜他给她带点心回去。

他所料不差,待议事结束,宋太傅又在偏厅备下一桌酒席。

从宋府出来时太阳已落山,他揉了揉额角,派防风去东华街买陆明惜平日爱吃的糕点,自己则先行回府,打算先回听松居歇息,待酒意退了再去寻陆明惜。

到了听松居院门外,仆从上前:“二公子,长公主殿下说让您得空过去一趟。”

裴珩往月华苑的方向望了眼,转身朝世安居走去。

他迈入暖阁时,长公主卧在美人榻上,姜令仪坐在一旁和长公主说着话。他下意识环顾一周,并未见到陆明惜,便上前问候:“母亲,您寻我。”

见裴珩身上带着酒气,姜令仪命仆从为他送碗醒酒汤来,而后起身离开。

长公主抬手示意他坐下,稀松平常道:“你觉得陆姑娘今日表现如何?”

裴珩的手微微攥紧,嘴角勾起笑:“母亲为何如此问?可是有所不满?”

长公主凝着他看了会儿,而后眼角微挑轻笑着:“二郎不必紧张,只是二郎不在时发生了件事,我需告知二郎。”

裴珩坐直几分,眼眸转了转,恭敬道:“母亲请讲。”

“谢家小姐在宋府一处僻静的荷塘落水,意在攀扯宋家三郎。陆姑娘恰巧路过,因当时除谢家婢女和宋家三郎外再无其他可用之人,她便亲自下水,与岸上的宋家三郎和接到陆姑娘报信后赶来的宋二合力将谢家小姐救起。”

“此事本极为凶险,但好在陆姑娘现场控制得力,宋二善后妥当,故此事并无几人知晓,宋府和谢府皆已封口,并未出差错。”

“陆姑娘行此义举,让英国公府实打实地得了宋府一个人情,这自是好事,然确有不妥之处。这些回府时我已与她讲过,她亦认同。”

长公主语气重了几分:“二郎,你我皆知陆姑娘是何种心性,她并非时时需人照顾的人。但她年纪小,又满腔热血、极有主意,你日后还需对她多加引导。”

裴珩听见“亲自下水”四字时眸里划过一丝慌乱,但看府中上下一切如常,他知陆明惜应是无事,便按捺心绪听长公主说完,随后起身行礼:“儿子明白母亲的深意了,请您放心,儿子定当遵从。这些时日有劳母亲为她费心照料,儿子感念于心,在此拜谢。”

长公主微微颔首,见仆从将醒酒汤端了上来,她浅笑道:“喝完就回去歇着吧。”

因着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谈话和一碗醒酒汤,裴珩自世安居出来时酒已醒得差不多,他嗅了嗅衣衫,确认已无酒气,便抬步往月华苑去。

月华苑房中,陆明惜与岁安正讨价还价晚上是否可以不喝汤药。岁安坚持要煮,陆明惜则拉着她百般借口,不肯让她离开。

裴珩站在门口含笑望着陆明惜,打趣道:“明惜可是怕药苦?可要我去阿沐那里取些糖果来?”

岁安趁陆明惜愣神的工夫挣开了她的手,走到裴珩面前行礼:“岁安下去煮驱寒汤药。”见裴珩颔首,她又回头对着陆明惜眨了眨眼,这才嘴角带笑退出房去。

陆明惜有些窘迫,往茶案上扫了眼,随口道:“防风已将点心送过来了。”

裴珩淡淡“嗯”了声,缓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处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脸色如常未显病态,他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强过一阵的疼惜和自责,漫得他心口窒息般的痛:“我今日事多,刚刚从母亲那里得知宋府后园之事。”他微微俯身,声音放轻了几分,“吓坏了吧?”

知晓他是为这事来的,陆明惜垂眸快速措辞,而后笑盈盈道:“事后有些怕。不过民女运气好,并无大碍。”

裴珩苦涩一笑,沉重叹了口气:“听说你下水救人,我心跳都要停了。”

闻言,陆明惜眉头紧锁,认真道:“民女承认此次行事冲动,未思虑周全,但当时确无其他办法。且回府后民女也在想如何做会更好,只是还未想到。”

“我知明惜定是尽了全力,只是,明惜下水时想了宋二姑娘、谢家小姐、宋三公子,可有想到我?”他凝着她的眼睛,眼眸微微皱着,“明惜,你若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陆明惜愣在原地,眼眸无序地眨了眨,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珩喉结微滑,朝她走近两步,缓缓伸出右手,轻环她的肩头将她揽到怀里。

他屏息等了须臾,感受到她僵直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安心地闭上眼,垂下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明惜,你若涉险,我会担心。”

陆明惜怔愣片刻,试探着抬起手,像哄阿沐入睡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日后会注意的。”

拼命压制的情愫在她轻柔的回应下势不可挡地冲了出来,他急促地深吸口气,手抖着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明惜,你可能抱着我?”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惊得她眼眸一颤。她轻咽口水,双手轻环上他的背,指尖缩了缩。

她视线飘忽,脑中一片空白,喃喃出声:“你身上有酒气。”

手下裴珩的脊背一僵,她环着他的力气便大了些,安抚道:“无妨,熏香还是好闻的。”

裴珩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一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抚着她后脑,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见她脑袋动了动,微调姿势后重新靠在他肩头,他心中一片明朗,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过了半晌,他轻握着她的肩膀与她稍拉开距离,低眼看着她,嗓音温柔:“待会儿我看着明惜喝药,可好?”

陆明惜撇撇嘴,眼睛看向一旁,极不情愿:“好吧。”

裴珩眼神温润,再次将她抱入怀中。

陆明惜犹豫再三,仰头看向他:“其实我很害怕,呛水时以为自己要死掉了,被救后又怕谢姑娘记恨。我本想寿宴散了后便与你讲后园之事,只是那时你不在,我便想着算了。”说完她又低下头,脸颊贴着他肩膀,眼尾自然垂落,“不过我现在不怕了。”

“以后我与明惜一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始于婚约
连载中卡卡自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