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惜近几日很忙,不是在宋府,就是在姜令仪处,再不就窝在月华苑,裴珩再见她是在宋老夫人寿辰这日。
他站在马车外等着陆明惜的到来,听身后传来一声温软的“裴大人”,他垂眸低笑,转身看向来人,却猝不及防地心跳漏拍,眸里光影千回百转,脑中立时跳出“皎若朝霞,灼若芙蕖”八个字。
为着寿宴,陆明惜精心装扮过了,她眉眼如山水墨色,柔柔地浸到他心里。她一步步走近,他心跳亦跟着加快,待她站到他面前,他满眼温柔地望着她,万般心绪化作一声低低的“明惜”,而后伸出手,轻扶着她上了马车。
两人在马车内坐下后,陆明惜方细细打量起他眼下的倦色,问道:“防风与民女说,裴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待至深夜,可是公务又繁重了?”
她这几日彻底断了音信,连话都不曾传他一句,裴珩原本略有怨言,但听她此言他心中开朗,嗓音里带上笑意:“明惜不必忧心,我身体无恙,公事也无异常。我是想早些处理完,这样便有更多时间与明惜相处。”
陆明惜一本正经道:“民女知裴大人心中有数,但如裴大人所言,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朝一夕,还是以身体为重。”话已说完她方觉自己失言,默了一瞬后补充道,“民女并无管束之意,方才的话裴大人若觉得不对,忘了便是。”
裴珩怎会让她把难得的关心的话收回去,故她话音刚落他便应承下:“明惜发话,我自当遵从。”说笑着,他对上她的双眼,心中浮起一丝疼惜,“明惜这几日也辛苦了。”
不想陆明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面上掩不住的喜悦:“并不辛苦,这几日在宋府可有趣了。”
她目光柔和地望着他身后的车厢,瞳孔深处似有暖意荡漾:“宋姐姐不仅知音谙吕,且胸有丘壑,妙笔丹青。”她目光移到他身上,眼中盛满笑意,“宋姐姐画的竹比裴大人画的还有意蕴。”
裴珩从她的话中抓出三个字,眸子眯了眯:“宋姐姐?”
陆明惜点头,坦言道:“宋二姑娘比民女大上一岁,她唤民女‘陆妹妹’,民女也唤她‘宋姐姐’。”
裴珩目光掠过一丝惊讶,又很快克制住:“你喜欢宋二姑娘?”
陆明惜不假思索答道:“喜欢的。”
裴珩凝神看她许久,唇角微微勾起,聊起另外一件事:“少煊送嫁之事我已安排妥当,前些日子派去江州的人也已接到陆伯母,大婚前一日便能到京城。只是需陆伯母在荣国公府暂住几日,待回门日过后,我再安排人送陆伯母回江州。”
陆明惜还未反应过来“少煊”这个称呼,又听闻他将她母亲接来京城,不由得神色滞了一瞬。待心中那股暖流冲得眼睛发酸,她方缓过神来,微微仰头将泪意收回去,才勉强朝他一笑,声音哽咽道:“多谢。”
裴珩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他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伸出手捧着她的脸,见她眼皮轻颤后轻合上眼,他屏着气用拇指轻擦掉她眼尾的那一点泪珠,又将手收回来,手捻着泪水慢慢出声:“寿宴上你应当吃不饱,待寿宴结束,我带你去东华街酒楼吃饭。”
陆明惜轻笑,眼睛微红但已没了泪意,郑重道:“裴珩,谢谢你。”
裴珩心口一暖,呼吸重了几分,尽量让声音如常:“明惜与珩不必言谢,珩甘之如饴。”
宋府大门口,宋含妤随宋夫人迎女宾,宋文昭随宋堂浔迎男宾。
宋文昭本不想迎客,但宋太傅下了命令,让他借此机会结交京中权贵,他只得服从。
他站在门口许久,恭迎了许多客人,腹中的客套之词已用尽,脸也笑得僵硬,余光扫了眼宋堂浔,那人却还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正打算找借口去后堂躲懒,却听仆从唱报:“长公主殿下到!英国公府世子、世子妃到!吏部裴郎中、荣国公府陆姑娘到!”
他身形一顿,轻轻瞥向第三辆马车。
见一只素手从内轻拨开车帘,他喉结滚了滚,视线定在那里。
他以往见她时,她皆穿得素雅,他便觉那些浅淡的颜色适合她,可她今日着的是天水碧色衣裙,他亦觉得合适。他目光悄悄落在她脸上,见她搭着身旁人的手款款下了马车,抬眸看向那人,眼尾和唇角都微微弯着,又与那人并肩走来。
待他们走近,趁宋堂浔迎上前的工夫,他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随着宋堂浔问候道:“裴兄,陆姑娘。”
宋含妤适时上前,拉着陆明惜的手将她带到一旁柔声道:“陆妹妹,你先随长公主殿下和姜姐姐到我祖母处,稍晚些我去寻你。”
陆明惜应下,跟着另外两人随宋夫人穿过垂花门前往宋老夫人处。
宋含妤微微侧首,见裴珩也已前往宴客厅,她暗暗松口气,这才望了宋文昭一眼。宋文昭被宋含妤满是担忧的眼神晃了下,不由得心虚眨眼,将脸扭向一旁。
过了会儿,今日要来的宾客皆已入府,门口迎客的几人便一同往宴客厅走。路上宋含妤与宋文昭并肩而行,见宋堂浔在前面与管家交待事情,她压低了声音:“今日宾客众多,谢姑娘也在,你千万小心,莫要落人把柄,否则不只是你,陆姑娘也要受牵连。”见宋文昭垂着眼沉默不语,她安抚道,“你放心,我会将你准备的箭镞转赠给她。”
“含妤,我...”
“三哥不必多说,我懂你的心意。你若能放弃最好,若不能,便遮掩好。”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如羽毛,“我也会帮你遮掩。”
另一边,宋老夫人的偏厅内已坐了一众女宾,一群人正与宋老夫人聊着家常话。仆从报“长公主殿下到”,众人便起身行礼,待长公主在宋老夫人身旁的主位坐下,众人方重新坐好,陆明惜则随姜令仪在长公主右手边坐下。
宋老夫人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双眼炯炯有神。她先是关心了英国公的身体,又问了阿沐的近况,最后看向陆明惜,慈祥笑着:“这位便是陆姑娘吧?我家二丫头近日常和我念叨你,说你不仅善射有谋,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是难得的妙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陆姑娘年纪轻轻已有如此气度,我瞧着便觉喜欢。”
她与长公主相视一笑,声音和煦:“长公主殿下慧眼识珠,为裴二郎寻得佳侣,成就了一对璧人。”
长公主唇角微扬:“她自幼聪慧,十年前我在江州遇险,正是陆夫人与她救了我。如今长大了,出落成大姑娘,又多了几分稳重,确与二郎般配。”说着,她轻瞥了陆明惜一眼。
陆明惜会意,起身行礼,姿态恭谨:“民女常听长公主殿下和姜姐姐谈起老夫人的为人治事,心中时时敬仰。又见宋姐姐如菊如兰、怀瑾握瑜,便愈加仰慕老夫人的德行。今日能来此为老夫人贺寿已是民女莫大的荣幸,未曾想得老夫人如此厚爱,民女感激不已。您若不嫌弃,民女日后常到府上来看您。”
宋老夫人笑纹如菊:“我就盼着你来呢。”
说完,她又在屋内扫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迎丫头?她平时最爱热闹,今日怎么没来?”
自世安居罚跪之后,陆明惜就没再见过裴迎。她也曾向府中婢女打探过,听说裴迎是探亲去了,她虽觉蹊跷,但毕竟对她来说是好事,便未再深究,久而久之忘了这回事。今日宋老夫人一问,她也跟着好奇,就听姜令仪笑着答话:“六姑娘两个月前回宣州舅父家探亲了,她前阵子来信说甚是喜欢宣州,还要再多留些时日。”
宋老夫人轻叹口气:“迎丫头不在,少了个解闷的。”
“祖母这是觉得含妤无趣,不会逗祖母笑了。”清脆的声音过后,宋含妤笑着从门外迈步进来,向众人行礼,“时辰到了,还请诸位随我移步到宴客厅。”
自进了偏厅,陆明惜便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在注视着她,现下她在宴客厅坐下了,那人仍在看她。思虑后她转过头,对上视线的来源,谢今禾,并对她颔首一笑。
谢今禾未想到陆明惜会突然转头,她眼睛慌乱地眨了几下,勉强勾了勾唇。
陆明惜回过头,眉心微蹙,垂眸回想她可有招惹到谢今禾之处。这时宋含妤走到她身侧,俯身贴近她耳边小声说:“待献曲结束,劳陆妹妹随我走一趟,去我房中取个礼物。我三哥从北疆带了几支箭镞回来,上面雕了花的,我想赠两支给你。”
陆明惜略有迟疑,轻声道:“三公子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我怎好讨要?”
“无妨,他已将箭镞赠我,我可随意处置。”宋含妤语气轻巧,柔声笑着,“还望陆妹妹收下这小小的心意。”
见宋含妤如此坦荡,她若再推拒倒显得小题大做,想着可日后还礼回去,便真诚应下:“那便谢过宋姐姐了。”
待宋含妤离开,陆明惜便一边默默饮着茶,一边对应着女宾席位上的面孔和身份。女宾席位数完,她便将目光投向男宾席位,数着数着,裴珩的脸进入她的视线,他正端坐在那里和身旁的徐朗交谈着。
她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越过他继续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