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势不可逆

草场上,夏日绒绒的晚风裹着青草的香气,悠悠地吹到陆明惜与裴珩的鼻尖。他们两人并肩坐着,安静地看着日头一点点朝着地平线隐去,看着它在天际撒下一片橘色的光。

见陆明惜眼皮轻阖,似有倦意,裴珩率先开口,聊的却是:“明惜未告诉过我自己懂箭术。”

“因为未想到派的上用场。”陆明惜神色仍是倦倦的,但眼神清明了几分,“裴大人可会觉得民女太过功利?”说完她又低头轻笑,“裴大人应当不会,裴大人本就是功利的人。”

“在我看来,这是个人的生存之道,并无优劣之分。”他稀松平常地评价了一番,旋即理智回归,语调柔和了几分,“且我们来日方长,我想慢慢看清明惜。”

他变脸的样子被陆明惜看在眼里,她弯弯唇,眼眸似浸了温水:“裴大人不必这般。裴郎中的样子民女也喜欢的。”

裴珩微微一怔,凝注着她,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点点碎碎的流光,而后将目光投向已落至半山腰的夕阳。

他常见夕阳,自衙门出来他总会习惯性地往天空望一眼,见黄日西斜,暮色将至,他便知到了该归府的时辰。可他此时并不想着回府,反而回想起曾读过、写下的有关于夕阳与落日的诗句。它们第一次有了温度,变得可知、可感,温柔且绚丽。

他站起身来,并未看向她,鼓足勇气说出绝不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我去摘些花来。明惜这样美,我想为明惜编一个花环。”

陆明惜唇角隐约弯起弧度,柔软细腻的声音融在风里,一个“好”字轻轻敲在他耳畔。

她的感情平缓内敛,字里行间无半个“爱”字,不如他炽热,但他清晰地知道,她如同静默流淌的溪流,终将汇入海洋,尽管她不愿承认。

他目光终究落在她身上,指尖轻触她的脸庞,见她眼睫轻眨了下,他缓缓收回手:“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这日的黄昏很长,霞光也正撒在宋府后宅的水榭前。

宋含妤坐于石案前抚奏着为过几日宋老夫人寿宴准备的曲子。一曲完毕,她抬头望向光晕模糊的夕阳,又记起陆明惜的样子。

她垂下头,手指轻抚着琴弦,眼神温润,轻声问着一旁坐着饮茶的宋文昭:“三哥,我若是央求母亲邀陆姑娘来府参加祖母的寿宴,你说母亲可会同意?”

宋文昭倒茶的动作一顿,过了半晌后平淡道:“你可试试。”

宋含妤轻轻点头,思绪沉浸其中:“陆姑娘会弹琵琶,若是能在寿宴上与她合奏一曲便好了。”

闻言,宋文昭不受控地想象陆明惜弹琵琶的样子。她该是专注而沉静地独自坐在那里,那双拉弓的手灵巧地拨动着琴弦,奏出或温婉或激昂的曲子。

想到这里,他试探道:“我打算对母亲讲我对谢家小姐无意,让她莫再作安排。”

宋含妤眼中含疑:“谢姑娘虽不算容貌倾城,但蕙质兰心,性行温良。你们若能结成良缘,亦是一段佳话。”

宋文昭深吸口气,握杯的力气大了些:“我并非良人,且不知何时又要重返北疆。我不想误了她。”

宋含妤试图劝说:“但你总要成婚,不是谢姑娘,也会是旁人。”

“待到那一日再说吧。当下,我不愿想成婚之事。”

日头渐渐沉入地平线,裴珩与陆明惜也回到府中。月华苑内,岁安见陆明惜将从草场带回来的花环与瓷偶同放在床头,不由得好奇:“小姐,岁安方才便想问,这个花环是您编的吗?”

陆明惜笑盈盈地问着:“好看吗?”

岁安仔细打量着花环,认真点头:“比起小姐从前编的,这个确实更好看些。”

陆明惜想起她与裴珩笨手笨脚毫无章法地一起编花环的样子,笑意从眼尾漫到眉梢,声音轻柔:“嗯。采了很多花,也编了许久。”

两日后,英国公府收到了宋府的请柬。为此,长公主特意将陆明惜喊了过去。

“五日后是宋府老夫人的寿辰,请柬上虽未写明,但宋夫人特意命人传话,说欲邀陆姑娘前往。陆姑娘之意呢?”

“民女想去。”

长公主倚着扶手眉头一挑,慢悠悠道:“你与二郎的婚事本就备受热议,前些日子荣国公夫人又认你为义女,加之你在马场的射箭之举,你当下可是京中的话题人物。寿宴当天在场的人怕是都会关注你,故你的一言一行都须十分谨慎。你若表现得好,众人称你一句‘担得起英国公府宗妇之责,不愧对荣国公府的教养’,但稍有差错,便是众矢之的。这些你可都知?”

“依我之意,你与二郎的大婚就在十日后,你若想在京中抛头露面也不急在一时,可成婚后再去此类宴会。届时,那些人即便对你有意见,因着你的身份也不敢对你如何。”

陆明惜看出这是长公主的又一次试探,她配合道:“蒙长公主殿下为民女筹谋,民女感激不尽。然民女思虑过后,深觉不能为一己之便而错过此次为英国公府决策、为这桩婚事正名的机会。民女定会做好万全准备,以不被人诟病为底线,并在此之上获得些声誉,为十日后的大婚求个圆满。”

长公主嗓音含笑:“你既已想好,我便替你应了。宋二说想与你在寿宴上合奏一曲,邀你明日过府商议,你可想去?”

陆明惜微怔,心中一暖,声音轻了些许:“宋二姑娘如此美意,民女定不辜负。”

长公主缓缓点了头:“我会命人为你安排明日的马车,你若有不懂的,便去请教令仪。”

裴珩下值到府时,防风上前禀报:“二公子,陆姑娘白日里派人传话,说她明日要过宋府与宋二姑娘商议在宋老夫人寿宴上合奏一事,今日忙着练习琵琶,晚间便不过来与您下棋了。”

裴珩眼眸微皱,多了丝警惕:“合奏的主意是谁出的?”

“听说是宋二姑娘提议的。”

裴珩一时拿不准宋含妤的心思,又怕陆明惜在宋府受委屈,便吩咐道:“防风,明日你随陆姑娘同去宋府。”

“是。防风去了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陪同即可。”

待防风领命退下后,裴珩绕到书案后,从匣中取出一卷画纸,在案上铺展开,而后拿起笔细细勾勒。他近日学着在纸上描眉,觉得自己已大有长进,待到成婚时,应能画好。

第二日,陆明惜携岁安和防风前往宋府,在拜会过宋夫人后,便将防风留在外院,带着岁安随仆从前往宋含妤处。

宋含妤早已在她居所院门外等候,见陆明惜从廊亭处走来,她上前迎了几步:“本该是我登门见陆姑娘,然诸事繁杂,便只能将陆姑娘请到舍下,还望陆姑娘见谅。”

“宋二姑娘客气了,得此一邀是我之幸,到府拜访方能表我心中感激之万一。”

宋含妤做出“请”的手势:“陆姑娘一路辛劳,快到院中歇歇,我备下了茶水和点心,还不知陆姑娘是否喜欢。”

两人相互谦让着进了院,又一阵寒暄后,宋含妤方提到正事:“我此前定下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陆姑娘以为如何?”

陆明惜深思半晌,一字一句道:“古琴深沉内省,意境悠远,常独奏或与萧、埙等雅乐合奏,少有与琵琶这类胡乐合奏的。而这首曲子既适合为宋老夫人贺寿,又能融古琴与琵琶的音色于一体,可见宋二姑娘慧心巧思、匠心独具,我心中唯余敬佩。”

“陆姑娘过誉,含妤愧不敢当。”宋含妤目光扫向岁安抱着的琵琶,微微笑道,“可否请陆姑娘先为含妤弹奏此曲?含妤好修改曲谱。”

陆明惜颔首,从岁安手中接过琵琶,脑中快速过了遍曲谱,又轻拨琴弦确认音色,而后完整地弹奏了一曲。

陆明惜起手,宋含妤眼前便逐渐浮现波光粼粼、渔舟唱晚的画面,视线也从陆明惜的脸上逐渐落到她的手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心中莫名的澎湃。待曲毕,她问道:“陆姑娘的技法听着有些耳熟,不知陆姑娘师承何人?”

陆明惜轻整袖口,谈笑自若:“王渭渊先生。我七岁时恰逢王先生返还江州,这才有幸拜在他的门下。”

宋含妤瞳孔微微张大,少顷带上了光,眉梢弯成好看的弧度:“原来如此。我曾有幸听过先生的《兰陵王入阵曲》,此后便常记于心,念念不忘。”

敛眸几瞬,陆明惜试探问道:“先生倒是教过我此曲,但我弹得不算好。宋二姑娘若愿意听,等练完曲子我为你弹奏一次可好?”

宋含妤的心神从记忆中抽回,莞尔一笑:“含妤自是求之不得。”

得知陆明惜今日到府,宋文昭一早便出门去了演武场,日落方归。本以为陆明惜早已回去,不想在外院见到了防风,才知陆明惜尚在府中。他脚步一顿,转身便要出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角扯起苦涩的笑,笑自己欲盖弥彰,转而抬步往自己院中走去。

沐浴更衣后走到院中,还隐约能听见宋含妤院中传来的琵琶声。他负手垂眸想了片刻,去了宋含妤院外的水榭处,在石案前坐下。

他专注地听着身后传来的乐声,眼睛望着水面出神,目光逐渐柔和松弛,待乐声停下方回过神来,起身准备离开。不想刚走下平台,院中又响起琵琶声,却不是合奏的《春江花月夜》,而是独奏的《兰陵王入阵曲》。

他定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心口似被蜜蜂叮了般又痛又酸。缓缓闭上眼深吸口气,抬眸间往一旁的桃树走去,折下一段树枝。

他眼底渐渐沉得似深潭,将树枝攥紧了几分,以树枝代剑伴着琵琶声舞了起来。树枝在空气中划过,“嗡”声在**时达到顶峰,又在曲终时沉寂消散。

他立于原地喘着粗气,汗水自额鬓淌下,胳膊还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缓了几息,手指微微颤动,手一松,将树枝丢在地上,快步离开了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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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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