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下起雨,冷了几分。
陆明惜还未睡下,她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眼睛望着裴珩派人送来的并蒂莲的画纸,心头浮上一阵阵的凉意,冷得两只手泛着青色。
她轻咬指甲,不停回想着因裴珩而产生的脸红心跳,眼中没有羞涩,只有恐惧。
她害怕自己会逐渐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不知不觉间动了心,而忘了自己是作为棋子被迫来到这里,忘了为逃离这里自己曾付出的努力和受过的委屈。婚期越近她就越害怕。
她心绪不宁,第二日傍晚时分得知裴珩已回府,她便放下正在绣的香囊,带着岁安打伞前往听松居。
听松居院门口处,防风见来人是陆明惜,便引着她往院里走,恭敬道:“请陆姑娘先到书房等候,防风这就去请二公子过来。”
陆明惜颔首道谢,在书房内坐下,眼睛盯着眼前的地面,在心中默念了遍准备好的说辞。
过了约一炷香,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裴珩进了屋,望着她温和一笑:“明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外面还下着雨,若被雨淋到如何是好?”说完,他瞥了防风一眼,防风便退到房外。
陆明惜起身行礼:“裴大人。”
裴珩大步上前轻托着她的手肘扶她站直,温声道:“明惜不必如此,快坐。”
他在她身侧坐下,手肘搭在案上,身子微微倾向她,问道:“明惜主动来听松居寻我,可是有急事?”
陆明惜抿抿唇,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此前裴大人说,民女若想清楚了,便来听松居寻您。如今,民女已想清楚。”
裴珩心一沉,嘴角的笑意也渐渐褪去。他转回头坐直身子,双手搭在腿上,眼睛望着前方:“明惜与我相识不久,现在下结论是否早了些?”
“民女确实想清楚了,因为此事与民女是否了解裴大人无关。民女看得到近些日子裴大人对民女的庇护与关怀,民女心存感激。然,这桩婚事本就非民女所愿,开头错了,后面便都是错的。”
裴珩沉默许久,声音缥缈:“事已发生,无法重来。你离了英国公府一切便能回到原点吗?”
“民女不知,但民女愿意一试。”
“你的‘愿意一试’里可有我?”裴珩垂下眼睫,手指微微颤抖,“明惜,我们还有一月便要成婚,你心中便没有一丝期待与欣喜吗?”
见陆明惜不语,他侧头盯着她的眼眸不甘心地追问:“明惜,你这些话是在对‘裴二公子’讲,还是在对‘裴珩’讲?”
“裴大人先是‘裴二公子’,再是‘裴珩’,后者永远要为前者让步,故裴大人便当民女是对裴二公子讲的吧。但在民女心中,民女先是‘陆明惜’,再是‘裴二少夫人’。”
裴珩身体一僵,眼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过了片刻,他神色平静道:“我已知你心中所想,你可愿听我说说?”
“裴大人请讲。”
“你来府中已有三月,当知英国公府并非龙潭虎穴,反而是可为你所用之地。且如今府中无人逼迫于你,你又怎知‘裴二少夫人’一定会与‘陆明惜’不同?”
他观察着她的眼神,见她瞳孔微张似有触动,他孤注一掷道:“我可以在此许诺,成婚后你若仍觉一切都错了,你随时可以离开,不必等上两年。”
陆明惜眼眸震颤,不可思议地看向裴珩,一时语塞。
她此前设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她抱着破釜沉舟之志而来,他却说她随时可以离开。
书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思绪混乱中她轻声道:“裴大人,可否命人上杯茶?我有些口渴。”
裴珩眼睫颤了颤,起身朝门外走去。
陆明惜心头突地一跳,跟着起身抓住了他的衣袖。她下一瞬便意识到不妥,手指刚松开一点,又再次抓住,抬眸看向他:“你可还回来?”
裴珩僵在原地,袖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深吸几口气后沉声道:“明惜,松开手。”
陆明惜抓得更紧,微微仰着下巴:“你莫要以为我是极度自私之人,当初说的是两年,便一日都不会少。我知我离去对你声誉影响有多大,我会安排好这些,不让你为难。”
裴珩缓缓闭上眼,将内心那团呼之欲出的情绪强压回去,声音严厉:“明惜,放手。”
陆明惜眸光微暗,僵持了会儿还是松了手,冷声道:“裴大人不必出去,民女这就离开。”
裴珩终究还是回眸看了她,喉结滚了滚,无奈道:“我只是去唤防风,等会儿便回。外面下着雨,我来时命他带岁安去廊下避雨了。”他垂眸想了想,问着,“除了茶水,你可要吃些点心?”
陆明惜微怔,而后将头扭向一旁不自然地应下。
裴珩再回到书房时,陆明惜安静端庄地坐在原处,神色清冷平淡。待他落座,她平静道:“裴大人,我已仔细思虑过,两年之约依旧有效。裴大人既许民女荣辱一体,民女自当同等回报。裴大人若以真心相待,民女亦会回以真心。待两年期满,若民女仍想离开,或裴大人厌弃了民女,便准备和离事宜。”
裴珩手指悄然收紧,淡定地回看她:“明惜可要再考虑考虑?我若应下,这两年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离开。你可想清楚了?”
陆明惜颔首,郑重道:“民女想赌一次。”
裴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问道:“明惜,你当下这番话是在对‘裴二公子’讲,还是在对‘裴珩’讲?”
“自然是对‘裴二公子’讲。”
裴珩垂眸苦笑:“明惜,你让我如何是好。”
陆明惜听不懂他话中之意,但仍觉惶恐,端起防风刚斟好的茶一饮而尽,而后快速换了个话题:“裴大人后日可休沐在府?”
“嗯。明惜可是有想去的地方?”
“民女想挑把琴。民女现在用的这把琴虽名贵,但民女不是很喜欢。”见裴珩略有诧异,她知他大概以为她不懂琴,故未再多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后起身告辞:“天色将暗,民女便不多打扰了。”
裴珩跟着起身,解释道:“明惜莫要误会,我并无轻视你之意。琴行那边我来安排,后日我带你去挑琴。”见她颔首,他忍不住又嘱咐一句,“路上多加小心。”
陆明惜携岁安走到院中,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就见裴珩正站在廊下望着她。他眉眼温柔,宛若温润君子,与初见时截然不同。
她视线未多停留,转回头朝院门走去。
裴珩都不惧怕改变,她为何要怕?她若真能在此处为自己、为家人谋一个更好的未来,开头错便错了,重要的是结果。她既能承受过去的苦,便能坦然接受未来的果,她赌得起。
她正想着,便见府中仆从引着一名男子自对面走来。
雨雾弥漫,陆明惜看不清那人的脸,粗略看了眼,他瞧着二十余岁,身形挺拔,小麦肤色,透着桀骜和野性,像是个武将。她想此人能出现在后宅,应与英国公府关系匪浅,故在五步远处停步行礼,待他走过,她便携岁安离开。
宋文昭略过陆明惜走了几步后停步微微侧身,目光随着她移向远处。他眸子眯了眯,而后唤仆从继续往听松居走。
到了听松居,宋文昭直接迈进书房,大咧咧在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后径自道:“我难得回京一趟,你不给我接风就罢了,竟还派人送信让我管好二妹妹。”
裴珩抬眸扫了他一眼,继续看手上的公文,漫不经心道:“宋将军是来问罪的?”
宋文昭是来为宋含妤抱不平的,他原想质问裴珩为何为了一个江州司马之女、一个后来者而丝毫不念与宋含妤的旧情,书信中言辞如此苛刻。但想到方才见到的女子应就是宋含妤提到的“陆姑娘”,他便客气了些:“二妹妹对你已不作他想,你日后待她还是宽和些。”
裴珩不欲回应,便换了个话题:“听闻宋夫人最近在为你相看。”
宋文昭枕着胳膊往后一靠,眼睛无神地望着空气:“横竖都是那些人,早就看腻了。”
听闻此言,裴珩不自觉地想起了陆明惜,他舒心一笑,难得体贴地问道:“那你想要何人?”
“我的妻子,当能懂我志向,慰我心安,知我一身忠义而非粗野。她无需吟风弄月、温顺服从,身上有些鲜活之气才好,如此,日子才不烦闷。”说完,宋文昭自嘲一笑,“是我贪心了,去何处能寻到如此女子。”
裴珩细想后点头道:“此种女子确实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