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华美的宫殿。
雕梁画栋,流光溢彩。等到朝阳升起时,琉璃瓦上会折射出炫目的光彩。而檐铃伴随风吹,会散发出悦耳轻灵的脆响。
宫殿四周,奇花异草众多,多到宫人们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毕竟,居住在这座宫殿内的主人,其身份就已足够高贵。
这儿是崔清致的宫殿。
这位无论发生何事,都永远镇定自若,对一切似乎都放在心上的崔皇后,如今却难得在眉宇之间露出些许倦怠。
而望着镜中的容颜,那么多那么多年过去,她似乎也在被这宫墙渐渐消磨,再也望不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但她不会后悔。
如果真要说后悔的话,那便是当初没有更狠绝一点——她可是崔家女儿。
崔家女,崔家女,身为百年望族崔家的女儿,身为专出皇后的崔家的女儿。她自小就是众星捧月着长大,学会怎么在权力博弈间把握好一个尺度,就像是一只矫健的豹子,在暗中窥探着,找到一个最适合她出手的时机。
仁安帝是她曾经的盟友。
他们之间,无所谓什么爱与不爱。
对于他们两个性子都可以算得上薄情的家伙来看,权力的永恒才是真正的永恒。自始至终,崔清致渴望的,都是那一份权力。她需要至高无上,需要俯瞰众生,因此她选择了仁安帝。
也因此,仁安帝选择了她。
只是……
她还是没有想到,仁安帝竟然能薄情到这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正常无比。
毕竟,迫近薄暮的帝王恐惧着死亡。在一天天长大的孩子面前,在死亡越来越近的足音里,这位曾经雄心壮志的帝王也开始变得软弱,变得愈发可怖。
他狠绝地对着每一位皇子下了那样的阵法,要靠着自己孩子的骨血让自己活下去,直到将所有人吞吃殆尽,自己再名正言顺地重登大宝,重临世间。
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竟真的要让他的妄想成真呢?
崔清致神色淡淡。
等到崔嬷嬷为她簪上最后一根华美的钗子时,崔清致忽然低声开口,慢慢道:
“那位大人……现如今在何处?”
崔嬷嬷低声回道:
“那位昨个儿出宫去了,国师似乎和她谈了许久……娘娘,您说,她们会不会……”
崔清致倏忽笑了起来,慢悠悠道:
“不会的。”
在一个昏迷不醒,只能靠夺舍苟延残喘,甚至不惜夺走自己孩子生命的家伙面前。崔清致这边的牌面,明显会更好一些。
况且……
“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那我干脆直接把那老东西的躯壳一起弄死。”
崔清致说这话时,唇边的笑容显得狠厉无比。
“占了我儿的躯壳,没有自己身体的帮助,怎么样,他都只能被钳制,一辈子被我,被文璟和崔家压着。”
为什么仁安帝会选择燕争阑,除了他母亲是玉山仙子外,不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燕争阑没有外戚,仁安帝若是夺了对方的躯壳,走自己先前帮忙铺好的路,顺顺利利,再一次登上那个位置,再一次,掌握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如若是燕锦辞的话,仁安帝就需要考虑诸多了。
先前燕锦辞一直隐在燕文璟的影子里,做她最无言的军师,出谋划策,明面上没有暴露出任何独特之处,在所有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平庸无比的皇子。
没有功绩,没有能力,除了是崔清致的孩子,是燕文璟的弟弟外,他没有任何优势。
这样一个皇子,孝道压下来,就能给仁安添堵添个七七八八。更遑论崔家虽然是保皇党,可这么多年来,在朝堂上,在军中,乃至从商之人也不少,否则,他们怎么能在京城中站稳脚跟呢?
被外戚卡住喉咙,被一个拥兵且声名赫赫的长姐注视,还要被崔清致扣住伸向权力,培养亲信的手……
这样的日子,怎么看都不会好过。
若不是仁安帝如今占着燕锦辞的躯壳,崔清致早就动手了。若不是……若不是……
崔清致越想越恨,看着镜中自己那有些扭曲的表情,在一瞬间,强行压制住了所有的情感,再一次,让表情恢复到温和,让自己,变回曾经那个端庄持重的崔皇后。
忽然,她的侍女一溜烟跑了进来,小声道:
“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崔清致一愣,旋即笑道:
“好,你让文璟等我会儿。”
燕文璟自小到大,都是一个极有主意的人,从来不会过多打扰崔清致,叫崔清致替她担心。
所以,她这一次没有提前说明,那必然是有要事。
果不其然,等崔清致坐下,燕文璟就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而后递给了崔清致,低低道:
“阿娘,我今早在府上发现了这个。”
崔清致顿了一瞬,旋即看向四周,道了句:
“飞锦卫……”
燕文璟神色如常:
“您放心,这附近,没有什么飞锦卫,我刚刚查过一遍了。”
若真的有飞锦卫,只怕也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杀死。
燕文璟做事从不心软,从不拖泥带水,向来干脆利落,奉行斩草除根。
曾经仁安帝甚至看着燕文璟,轻声道:
“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曾经的崔清致不明白,现如今,她是明白了,可却情愿自己仍一无所知。
可惜什么呢?
当然是可惜,燕文璟竟然是个女儿!
仁安帝那是可惜孩子吗?那是可惜他没法子夺了燕文璟的身体!
想到这件往事,崔清致从喉咙溢出一声冷嘲。
是啊,强健的身体,聪慧的脑子,以及赫赫的声名,强势的母家……
这样的完美的身份,哪怕上位之后,也不需要担忧母家,因为她本就盛名,母家对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毕竟,燕文璟手里早就握着一批数量可观的私兵。
仁安帝活着的时候,自然有能耐压制住燕文璟,压制住这头强大无比的猛兽。可等仁安帝死去,剩下那么几个皇子,有哪个能跟燕文璟碰上一碰的?
所以他可惜,所以他遗憾。
燕文璟见崔清致忽然冷笑,倒也不惊讶。自从确认过燕锦辞身体里换了人后,崔清致每每想起或者提到仁安帝,就会不自觉情绪外露。
燕文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
到底可惜。
可惜他弟弟原本光亮的一生,被仁安帝顺手劫掠走。光是想想,燕文璟就觉得怒火中烧。
她的怒火每一日都在暗处潜滋暗长,周身气压愈发低沉。只不过,在外人看来,她看起来最近越发平静,令人看不穿她到底在想什么,周身威压却可怖无比。
故而,最近公主府上,那些侧夫们也都愈发小心恭谨,大气都不敢出。
“对了,璟儿,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崔清致回过神,看着沉思着的女儿,开口询问。
既然没有飞锦卫,自然也没有必要刻意压低声音了。那种无孔不入的威胁感,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今早,我在府上发现了一封信。”
燕文璟将那封信呈到崔清致面前,开口道:
“信中所言,虽有几分离奇,可您看到结尾,就会明白女儿为何犹豫了。”
崔清致轻轻蹙起了眉。
从小到大,燕文璟几乎没有过需要她拿主意的时候,如今,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么这件事,定然棘手无比。
想到这,崔清致打开了那封信,细细查看起来。
可读着读着,她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眼眶也在一点点变红。
等到了最后,她竟是连拿住一封信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任由那封信跌落在地。
“……错不了。”
崔清致闭了闭眼。
“这封信所言的内容,应当没有问题。”
“阿娘是怎么确认的?”
燕文璟开口。
“我曾经给你和辞儿,找天明宗一位隐居大能求了符咒,能够保全你们的魂魄和记忆,让你们即使遇到再可怖的人亦或是其他族类,也能够有那么几丝活着的生机。”
“辞儿,应当如这封信中所言,还活着。只是,如今变成了逸散的怨气,正在凝实魂魄。”
“那……这位信中所提到的那样东西,不会就是它吧?”
崔清致点了点头。
对方信中提及了燕锦辞如今的状况,已经帮助燕锦辞夺舍回去的计划,而且,还指定了报酬。
崔清致同燕文璟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那样东西其实与她们没有什么关系。在大魏朝,那是只有天子才有资格见证的一样珍宝,据传是一位什么大能传下来的……而且还伴随着可怖的威能。然而,那珍宝被封锁已久,而且……
崔清致现在同仁安帝之间已经到了一种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境界,把这东西许出去,她也没有丝毫心疼之情。
相反,如果能给仁安帝添点堵,她心里绝对会好受不少。
要不是现在留着仁安帝还有些用,她早就把对方结果了,省得夜长梦多。
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她们母女二人也都不是什么拖泥带水的性格,燕文璟直截了当在信纸上写了同意的话语,打算今晚给它放回原位。
而崔清致则是看着窗外不停歇的飞花,有些喃喃道:
“今年……京城的飞花,似乎格外频繁。”
往年,有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