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林花谢了春红

这是一个头带帷帽的女子。

她身着月白色的长裙,在夜色下,散发出浅淡的蓝,望之,就如同月华倾泻夜色,在她衣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的身前,是恭恭敬敬垂下脑袋,没有丝毫修仙者傲气的国师林谢风。

后者轻声开口,语气不复平日里的肃静淡然,甚至隐隐约约带了几分讨好:

“大人怎么来了……还突然支持起了崔……”

月白长裙的女子淡声一笑,语气温文,她慢慢道:

“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她此次前来京城,甚至中途让林谢风改了计划,也是这个原因。

“我总觉得,暗地里一直有人在坏我的事,干脆就出手一查。”

否则这一次计划要再一次稀里糊涂失败了,布一次局长达千年,她还有多少光阴等得起,还有多少光阴能骗过天道。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些……”

“嗯……漏网之鱼。”

昨天晚上,她的那一瞬间触动,绝非错觉。

只不过这些年,她为了实验阵法,早就不知随手毁了多少村子,一时半刻,还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村子里的人,亦或者怨魂逃了出来。

不过不要紧。

只要等那怨魂再一次靠近,亦或者没有人替它遮掩,她有的是办法找到对方,然后……将对方拆吃入腹,而后,再把那些记忆挑拣出来,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记忆。

林谢风闻言,不敢再说,只是愈发将脑袋低下,一派绝对服从的模样。

她不服从,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能到达元婴期,甚至拥有这么资源,这么高的,在大魏朝的地位,全都仰仗面前这位神秘的大人。

林谢风从前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凡人,或许是有些天分,因此在人间干些算命的活计。说是算命,其实,说是招摇撞骗更为合适些。

既然是招摇撞骗,那自有失手的一次。

当地豪强宋家发觉自己被骗,赶忙找人要去教训一顿林谢风。而林谢风何等敏锐,连夜就收拾了家当打算跑路。

只不过,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宋家的围追堵截,很快就要被追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险关头,是面前的女子忽然出现,宛若神兵天降,只是轻轻一动,那些宋家的家丁们,就宛若被什么缠住一般,一瞬之间,鲜血飞溅,人头落地。

太过强大了,太过强大的力量,只一眼,就让林谢风艳羡。她在人世间颠沛流离那么多年,自小修炼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眼见那女子转过身,一身都是雾中山岚朦朦,她登时跪下,看向对方,颤抖道:

“多谢仙师相救!”

后来,后来的一切,她不大记得了。她只知道,她如愿从对方那儿取得了力量,在对方的指导下,一点点接近仁安帝,坐上了这人人艳羡的国师之位。

但她知道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对方铺路。她不可以有异心,不可以有自己的小心思,否则,某一日,这个世界上,就会多出一具无名枯骨,而大魏朝,却会多得是国师。

只是……

人的野心,真的是可以被抑制,被藏住的吗?

看似屈从,看似瑟瑟发抖,但只要有机会,就会蜿蜒而出,猛不丁来上一口。许许多多的强者,不也正是因为忽视小人物,从而落入死亡的境地里的么?

只要有机会。

林谢风垂下的眼眸里,野心的火焰一刻不停,燎过原野,春风又生,年年日日,不曾停歇。

“你不用再去管仁安帝了。”

那月白长裙的女子忽然开口,语气淡淡:

“虽说龙脉需要他的允许……但看目前这个情况,很快,他就不会是皇帝了。”

“我没有把资源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皇帝的爱好。况且,等进入龙脉,接下来的那些考核,才足够要命。”

“这次……我尚且没有准备好。”

“罗清扶那个废物,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差错。你这儿,也莫名其妙遭遇了变故……”

说到这,月白长裙女子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不复先前温文:

“如果你也同他一般毫无用处,我不介意……重新塑造出一个国师来。”

这天底下凡人何其多,林谢风对于她而言不是必须的,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消耗品。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制造出千千万万个“林谢风”。

林谢风闻言一惊,登时跪了下来,将脑袋重重磕上地面,哪怕渗出鲜血,也恍若未觉。

她一边认罪,一边颤抖道:

“大人,那接下来,谢风该如何做?”

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默了下,淡淡道:

“着重注意仁安帝那儿。”

“这次夺舍阵法启动突然,仁安帝如果想活下去,恐怕要再杀死一个皇子。”

而燕文璟如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出于某种考虑,她应当会等仁安帝把所有人都杀死之后,再出手杀死仁安帝。

依照这些日子她对燕文璟的观察,此女下手亦是果决,可以称得上一句有勇有谋。至于其他皇嗣……

都资质过差,没有什么扶持的必要。

而燕争阑……

月白长裙的女子想了想脑子里有关对方的印象,带了些淡淡冷嘲:

一个离开了仁安帝就没有什么大用的废物,心思太过软弱,太过仁善,面对那两个家世背景都极其高的姑娘,也不将其牢牢握在手心里,反而是渴望当做什么朋友……

她活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天真,这么无用的孩子。对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朋友,在她眼中,只有棋子,那些……能够铺就她通天之路的棋子。

想到这,月白女子神色淡淡,抬头看向天边月,想了想,让林谢风滚了。而后,她轻声道:

“弗如因,你现在,在哪儿呢?”

这么强大的力量,这么卓绝的天赋,如果能被全部吞掉,那该有多么美妙。

她还记得那一日,被弗如因封印本体的恐惧还在令她颤抖。可是,一想到那强大的力量,涌上来的贪婪,可以把一切恐惧都盖住。

啊,其实,月白长裙的女子也想过去吃掉归明渊的,可惜了,这家伙老老实实被封锁在无光暗域下,竟然没有一天尝试过破开阵法。而她在暗中窥伺许久,也没有找到机会,只好另寻出路。

如今,她辛辛苦苦布了将近千年的局,竟然出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变数——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计划再一次被破坏。龙脉的力量,她既然能拿到一次,自然也可以,再拿到一次。

反正凡间的人类在她看来,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会因为权力自相残杀,为了权力,扭曲成为怪物模样。招式虽然不够新,但是只要提起长生,他们就会乖乖地自投罗网,与她达成协议,还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得到了便宜。

他们也不想想……

世界上哪有不用付出重大代价,就能轻易撷取来的好处呢?

女子轻声一笑,身形依旧朦朦胧胧,如月华拂身,如晨雾轻笼。她轻轻伸出手,将那一缕月光握在手中,漫无边际地想:

她一定会拥有一切。

这条成神之路上,她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

“那边有什么异动吗?”

燕文璟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女官一个问题。

“那边没有动静。或许是因为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嘱咐任何飞锦卫,而且我们这发现得够及时,他也未来得及发现大皇子殿下的势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哪怕仁安帝再怎么强大,再怎么经历过腥风血雨。可他在高处几十年,浮华遮眼,终究已没有了破釜沉舟的心气。他恐惧死亡,一如他开始恐惧那些日渐长成的孩子们。

况且,事情太过紧急了,他根本没来得及布置和吩咐飞锦卫,急急忙忙夺舍了燕锦辞,现下可以说是处于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里。

或许他会后悔吧。

后悔为什么一味打压大皇子。

宁国公主盛名无双,背后还有强有力的母家,大皇子在他心中,也早早被打上了崔家人的符号。

公主已如此位高权重,那么大皇子断断不能再强大成长起来。

故而燕锦辞这么些年一直韬光养晦,装出一副平庸模样。

他骗过了所有人,也让此刻的仁安帝气得发火。

“废物……我怎么会有这么废物的一个孩子……”

仁安帝咬紧牙关,低低自语着。

说不让培养自己的势力,竟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这一座空空荡荡的宅邸,还有那些金银,完全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底牌的东西!

这让他拿什么跟燕文璟斗!

偏生飞锦卫那些还是只认人的,他昏迷加上夺舍的时间太过匆忙,完全没来得及给飞锦卫下命令。

这下好了,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烧了。

……早知道,当初他应当也在燕文璟那些公主身上也设下阵法。这样,借着阵法的威能,他也能让那些皇嗣们死去。

可惜了。

仁安帝满眼阴鸷。

标题和内容提要出自 五代·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出自民间俗语

*出处为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5章 林花谢了春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拾玉钗
连载中汐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