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点头应是,搀着老夫人向外走。
午间的阳光越过阴霾缝隙斜照下来,带来腊月里难得的温暖。
一行人行至廊下路口,林知微心中盘算了一路的念头再也按耐不住。
她停下脚步,眼里亮晶晶的:“祖母,方才我说要守住这个家,可不是空口说白话。我想求您个准许。”
老夫人侧目看她,面色柔和:“你说。”
她伸手指向后山方向,语气热烈:“祖母,那个小山包也是侯府的地界吧。我阿娘说房前屋后种点瓜菜,灶上总有热饭,日子就会越来越红火。我想着既然要守住我和侯爷的小家,就得先从手边做起,在后头种上时令瓜菜,养些鸡鸭牲畜,再把灶台烧热,将这院里的死气都给冲走喽!”
老夫人举目望去:“这后山目前确实闲置……你说的热灶倒是不错,知著院的小厨房你可以随时使用,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采买的赖管事即可,便是顶级食材,只要侯府想要也唾手可得。”
花钱买的跟自家产的怎么能一样呢?
林知微观察着老夫人的神色,继续道:“您看,一来,这自家产的食材新鲜,来路干净,用作药膳辅料或给侯爷补身子,总能更放心些;二来,孙媳出身寒微,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心里反倒踏实,也免得终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
这话听着倒像有几分道理,可堂堂侯府大娘子,亲自操持农桑之事,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落人口舌?
老夫人眉头蹙起,拒绝的话刚到嘴边。
“祖母,您就答应我吧。”
林知微轻摇她的胳膊撒娇,眼中波光潋滟,晃得她倏地心软几分。
老夫人念头微转。
规矩体统?这时候拿规矩体统来束缚冲喜新娘,未免太过虚伪了些。
落人口舌?她老婆子是历经三朝的老封君,女儿是宫中的太妃娘娘,哪个不长眼的敢当面嚼舌,她便是打烂那张嘴,也不带眨眼的。
侯府即聘了新娘子,就该全然接受,不能只想要她的乐观豁达,又看低她的市井烟火气。
她终是叹了口气,缓声道:“你既有这份心,便依你吧,下午我让苏妈妈先陪你去后山走走……只是记住,你是我靖安侯府的大娘子,掌总即可,以后那刨地喂鸡的粗活让仆妇们去干,你不许沾手。”
侯府这么多下人,刨地喂鸡肯定轮不到她来干,但是追鸡放羊活动下身体,她还是可以参与的吧。
林知微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亲昵得抱着她的胳膊。
“祖母是天底下最好的祖母,侯爷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祖母放心,孙媳明白分寸!我一定把后山料理得井井有,把候爷也养的白白胖胖!”
感谢老夫人怎么能不顺带夸奖下她的美人灯夫君呢!
这真是会顺杆儿爬的主儿。老夫人有些嫌弃,嘴角却止不住翘了翘。
她将林知微往角落带了带,低声询问:“我听闻恕儿今日精神尚好,早食用了半个饼还有小碗清粥,这都是你给做的?”
林知微看向一溜停在几丈远的丫鬟仆妇,茫然地点点头。
“恕儿醒来后胃气不佳,这才加重了弱症,饮食这块你要多上心,只要他肯好好吃饭,不用拘着死规矩。”
老夫人顿了顿,意有所指:“知微啊,你是个聪慧孩子。恕儿他性子孤傲,在这夫妻人伦上,怕是尚未开窍。你既是侯府的大娘子,便要多多引导他,早些把这夫妻之名,坐实了才好。如此,我才能安心将这偌大后院,全权交予你打理。”
林知微:“……”
说白了,沈恕就是这后院库房的最后一道锁,钥匙就挂在他的裤腰带上。她林知微嫁进来,只是靠近了权力,若想拥有权力,开库取钱,就得先凑上去,自己动手把那条裤腰带解了,钥匙摘了。
可问题是,这钥匙还能用吗?而且这锁都快散架了,分明是个破锁……
老夫人:“孙媳不愿意?”
林知微神色坦然:“怎么会呢,夫妻敦伦本是纲常,孙媳明白的。”
老夫人噎住,将信将疑点头。
回去路上,林知微好奇问采月:“不是听说侯爷有个小她五岁的亲妹妹吗?怎的今日没见着人?”
采月脸色有些奇怪:“大姑娘如今养在老夫人院里,喜静,平日里不爱出门。”
林知微眨眨眼,她嗅到了秘密的味道。
知著院里,沈恕正在用午食。
林知微刚靠近外间,就听见内室传来男子的低吼,接着是碎瓷落地的声音,然后见到青山耷拉个脑袋退出来。
本是垂头丧气的模样,发现她后,眼里瞬间有了光彩,脚步一顿便大步而来。
然而林知微撤的飞快,转眼就没影了。
不是她不想帮忙,而是就凭着他和沈恕那薄如草纸的情谊,此时进去也无用。
于是乎,临近末时,忙碌一上午的林知微终于在西梢间迎来了的午食。
滋补香浓的羊肉炖团鱼,柔韧可口的炉焙鸡,弹滑开胃的糖醋水晶脍,软绵入味的煨萝卜,搭配菌菇素汤、稻米饭和雕花蜜饼,不可谓不丰盛。
林知微饥肠辘辘,吃得两眼放光,每一道菜都尝了尝,可她再能吃也只吃了四分之一不到的菜,雕花蜜饼一块下肚,再配上半碗素汤,那喷香的稻米饭便一粒也塞不下了。
林知微:“平时侯府吃不完的菜,会怎么处置?”
采月:“老夫人和侯爷会赏给身边得脸的下人吃。”
拈霞眉眼低垂,补充道:“这定例是老夫人不喜浪费,特意削减过的,从前更是丰盛。”
林知微挑眉看了她一眼:“既是如此,剩下的撤下去你们分着吃吧,别浪费了。”
采月闻言喜上眉梢,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多,她难得能得赏赐,如今在知著院才第二日就有这福气,显然是差事办得到位了,忙躬身开心道:“谢大娘子恩典!”
“奴婢不饿,就在这伺候大娘子。”
秋穗没心情吃饭,她早上发现娘子衣领下隐约的红痕,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问娘子是不是受欺负了,但又碍于采月拈霞在场一直没问出口。
林知微摆手:“先去吃饭,吃好了再过来,我先休息一会。”
众人收拾好退下时,林知微已经躺在西次间暖阁的软榻上了。
刚打盹不到一刻钟,青山求见的声音从正厅门外传来。
“进。”
青山停在西次间的雕花门帘外,叉手躬身:“大娘子,侯爷今日午食未动分毫,请恕小的僭越,特来请求大娘子想想办法。”
林知微:“这早食还吃的好好的,怎的中午发那么大脾气,你们谁惹到他了?”
青山急忙解释:“小的们怎敢!平日里伺候都是万分小心,没有侯爷的准许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个动作也不敢多做的。”
林知微眉梢微动:“不是你们,那别人呢?”
青山眼神微闪,却没有接话。
林知微:“今日二房的人来过吗?”
青山:“午食前……二夫人身边的陪房薛妈妈,来送了些补品。”
林知微起身,绕过屏风拉开门帘:“你非要这样我问一句答一句吗?若是这样,那抱歉,我帮不了你,也帮不了侯爷。”
青山跪地叩首:“大娘子恕罪!实在是奴才当时候在门外,具体并不知晓说话内容,薛妈妈离开后侯爷面色尚可,也没有动怒的迹象,此事不一定与她相关。她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对侯爷以下犯上的。”
林知微:“薛妈妈送的什么补品?送补品为什么要求见侯爷?她每天具体做什么差事,最近几天都接触了什么人,这些你都了解过吗?”
青山满脸清澈,眼神略有呆滞。
林知微险些气个倒仰。
这不光是缺心眼,还是个实心的秤砣!就这眼力见儿,在她通利坊连看锅的活儿都混不上,居然能在侯爷身边当贴身小厮!
“想让我帮忙可以,换松泉过来。”
青山如蒙大赦:“是。”
没多久,松泉便立在了门帘前。
林知微翘着二郎腿,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
松泉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一丝龟裂,随即俯身领命。
林知微进入小厨房时,孙妈妈正对着满桌剩菜长吁短叹,拈霞拿着筷子眉梢正耷拉,秋穗、采月和阿桃则挤在一块,吃的正欢。
她轻笑出声,众人忙起身行礼。
“孙妈妈,你看秋穗他们吃的多香啊,您的手艺可真不错。”
“可侯爷他……”他说这菜气味浊重,闻之欲呕,还砸了盘子。
林知微没打算替侯爷开解,岔开话题询问道:“厨房里有新鲜羊肉吗,晚上咱们做羊肉宴吧,这腊月的天正合适。”
孙妈妈一提到做吃食马上又来劲了。
“有有有,羊肉、羊排全都有。”
“那咱们晚食就做羊肉羹,爆荔枝和旋鲊,配着胡饼吃!”
“大娘子尽管吩咐。”
羊肉羹最耗时,需将上好的羊肋条,与花椒、葱段、杏仁等同炖两个时辰,至骨酥肉烂。爆荔枝取羊蛋切花刀,裹薄粉炸至金黄,外酥里嫩、状如荔枝,配清爽糖醋汁。旋鲊是经过酒渍后的羊肉,调味煮熟后捣成的羊肉酱,配着胡饼吃一绝。
林知微这边刚安排好晚食的准备工作,门外便通传苏妈妈来了。
圆房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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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羊肉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