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胡饼羊肉汤下

林知微蹲下身接过芝麻糖,取出食盒的广寒糕递过去:“谢谢玥儿,嫂嫂给你们带了甜糕,你尝尝喜欢不喜欢?”

明玥接过咬了一口,细密绵软,桂花清甜混合着淡淡米香,丝毫不觉得腻,吃完一块还想再吃一块。

她眼睛亮晶晶,嘴巴上还带着点碎屑,羞涩道:“好吃的。”

林知微又递给她一块:“玥儿爱吃,那就再来一块。”

目光扫过旁边抿着嘴,眼神飘忽的明轩,也递给他一块:“轩哥儿也试试?”

明轩撇嘴接过,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眼睛正黏在小几上的蜜饯上,方才他就跟乳母要过,可乳母说要等长辈先用才能给他拿。

说话间,采月已经给各长辈的案几上摆好了广寒糕。

明玥接过糕却没有马上吃,而是跑到老夫人身边:“祖母,吃糕,这个好吃的,比厨房做的好吃!”

老夫人被这萌萌的样子逗得开怀,点了点她的鼻头:“小馋猫,你自己吃,祖母也有。”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动案几上的糕,余光看向林知微。

这边明轩左等右等还是没等来蜜饯,又见所有人都在附和明玥懂事,把手里咬了一小口的广寒糕扔到地上,跺着脚叫嚷:“我要吃蜜饯都没人理我!这糕没放糖霜,一点都不好吃!”

“轩哥儿,不许胡闹!平日里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

老夫人话里说着明轩,眼神却看向二夫人。

薛氏把明轩拉回身边,瞪了眼乳母,塞给他一块蜜饯,明轩瞬间老实。

她捻了帕子轻擦唇角:“轩哥儿年纪小,话却没说错。”

林知微:就知道你憋不住!

“咱们侯府的郎君姑娘,什么精细吃食没见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粗陋糕点,也好意思拿出来刻意讨好?”她声音拔高了两分,字字都透着刻薄。

林知微佯装困惑:“这糕名为广寒糕,取蟾宫折桂之意。二郎秋闱刚考了举子,吃这个不正应景,遥祝他明年春闱三元及第吗?您说它粗鄙上不得台面,莫非是觉得……这意头不好?”

她说着,眼神无辜地瞟向一旁的三夫人王氏。

没文化,真可怕。薛氏商户出身,阴阳人这一块还真比不上侯爷。

“这广寒糕以花卉制作,有山林之味,分明风雅得紧。”

三夫人拈起一块尝了尝,并没有正面回应。

“绵软清新,味道也很不错。”

“你莫要攀扯二郎,我可没那个意思!”薛氏瞥了三夫人一眼,火力陡转:“说到这蟾宫折桂,我倒是想起,今科的解元是永宁伯府的宋世子吧?你们林家与宋世子也算是旧识了,想必也替他高兴吧?”

这话恶毒至极,简直是当众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分明是巴不得宋凌昀那厮折了胳膊参加不了春闱才好呢!

林知微看向老夫人,委屈道:“祖母您听听,二婶这话可真是……孙媳做糕时只想着桂花应景、寓意好。照二婶这说法,孙媳今日若炖了只王八,岂不是还得去惦记一下湖里的鳖?孙媳是侯府大娘子,那宋世子也与吕相公家定了亲。这等闲言碎语若传出去,伤的究竟是谁的体面?”

“慎言。”老夫人面色微沉。

薛氏恼羞成怒,贴脸嘲讽道:“侄媳可真是巧言令色,你父兄若当年有你这半分机变,也不至于在西北混不下去,被除籍遣返回京了。”

怎么骂她都可以,说她父兄不行!

“二婶慎言!解甲归田、按例遣返乃朝堂律法,家父不敢违,也从无怨念,并非混不下去。官家仁厚,念旧恤下,对退役伤卒多有抚恤。二婶随意编排忠良,张口闭口混不下去,在质疑朝廷法度,还是暗指官家抚恤不公?”

“忠良?” 薛氏嘴一歪,几乎捧腹大笑。

“一个被除籍,要靠女儿攀高枝换儿子前程的伤兵,也配叫忠良?若不是他自己不争气,怎会连个荣养都没挣到。少拿官家当挡箭牌!满身的市井铜臭,你这辈子都洗不掉!”

林知微冷冷看向她。

“我爹断腿报国才归停除籍,是荣耀不是窝囊!侯府自己求的冲喜,谈何攀附?二婶娘家靠市井发家,倒骂市井寒酸 。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您可真是忘本!”

士农工商,薛氏出身皇商却居于末流,这份家底让她既自豪又不甘,这些年没少受京中贵妇们的议论轻视。忘本这两个字,恰好触到了她的逆鳞。

“不知尊卑!死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

薛氏被她怼得气血上涌,扬手便打。

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林知微早有准备,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真是玩不起,说不过就想动手,拿身份来压人了?

薛氏没想到到她敢抵抗,满脸不可置信。

满座皆惊,却无一人发声。

“住手!”

浑厚的男声从厅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劲装的黑影立在门口,面容冷峻,浑身歃血之气。

“侯爷有令,内院争执,不得动手失仪。扰了侯府安宁,按家法处置。”

林知微目光微闪,这身形……有点眼熟啊。

薛氏气焰则霎时弱了两分。

“放肆!”

沈老夫人的怒意虽迟但到。

“薛氏你身为二房长媳,当着族人的面,动辄就要扬手打人,还有没有半点体统了?”

林知微眨眨眼,率先收回手。

薛氏瞪她一眼,梗着脖子道:“母亲!是她顶撞在先,还编排侯府和薛家……”

“够了!”

“广寒糕的回礼,是她的好意,林老爷忠勇报国,也是事实。今日的事到此为止,若是传出去半句闲话,这侯府的掌家娘子,你也不必再当了。“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方才还在看热闹的族人都屏息垂眸,暗忖这侯府以后怕是有得闹腾。

三夫人王氏眉梢微动,第一次拿正眼瞧向林知微。

“母亲!你分明是偏心……”

薛氏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掩面欲泣。

老夫人并不理她,看向黑影方向:“你去告诉大郎,内宅之事我自有分寸,让他好好养病,莫要为琐事伤神。”

黑影躬身应是,须臾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知微,你初入府,有些规矩还需慢慢学。薛氏说话冲,但也是为了侯府好,你不必往心里去。往后凡事多忍让些,以和为贵。”

啧,好一个杀鸡儆猴,明夸暗贬。

林知微屈膝行礼:“孙媳明白,谢老夫人教诲。”

一场认亲礼在微妙中结束。

*

室内香烟袅袅,供奉着沈老侯爷、沈询与夫人折氏的牌位。

沈询在沈恕五岁的时候战死沙场,折氏自此郁郁寡欢,熬了十年还是香消玉殒。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

“给你祖父还有公婆上柱香吧,让他们好好看看你。”

林知微颔首上前,恭敬地奉香,跪拜。

祭拜完后,她侧过头看向老夫人。

“祖母,祖父和爹爹都是守家卫国的大英雄。侯爷风姿卓著,想必正是继承了先人的遗志与风采。”

沈老夫人看向牌位,语调沉毅:“你祖父随太宗定天下。灭北汉、攻幽州,九死一生。澶渊之盟时他身受重伤,依旧披甲持剑,护持真宗御驾。三十年金戈铁马,挣下这靖安侯府的荣耀。十余载帝师生涯,方得如今圣心信重。”

她顿了顿,被浓浓的悲凉覆盖。

“你祖父卸下的担子,就如一支浸血的锋刃,由你公公承继,至死方休。恕儿年少成名,本有康庄坦途,偏又接过这锋刃,征战黄沙。原以为他能将这副担子扛到云开月明,岂料……”

沈老夫人半生离丧,年逾七十依旧无安。亲孙儿重伤濒死,竟只能将一线生机寄托在冲喜这等虚无缥缈之事上。她鼻腔发酸,目光沉沉地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正听得心绪翻涌,这突如其来的哽咽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之后发生了什么似乎早有答案。

一滴清泪从眼尾倏地滑落,连她自己都恍若未觉。

老夫人蹒跚着上前,斑驳枯槁的指腹轻抚过她的侧脸。

“你是个好孩子,恕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林知微脸颊轻轻蹭过老夫人微凉的掌心。

“祖母,您别难过。祖父跟父亲母亲在天有灵,定会护佑夫君安康的。”

沈恕昨天掐他脖子那处现在还疼呢!

“可恕儿他心脉受损,根骨坏了,整日躺在榻上,起不了身,更出不了房门,照这样下去……”

即便是强行保住了性命,一蹶不振下,只怕是会走了折氏的老路。

老夫人欲言又止,终是独自咽下苦涩。

林知微握着老夫人颤抖的手,泪痕未消,却眉眼含笑。

“我阿爹原本说,战死沙场、守我国门,才是兵士的归属和荣光。后来他身负重伤,解甲归田,心灰意冷下,卧榻半年,当时也是存了死志的。”

“可突然有一天,他就肯好好吃饭喝药了,也愿意就着轮椅出门晒太阳遛弯,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现在虽然跛脚,却不妨碍我惹他生气时,追着我满巷子跑。”

“后来他说,国是千万家,家稳国不塌。昔年守边疆,是挡外侮、护万家;如今守小家,是安妻儿、固邦本。四季三餐、家人陪伴,他现在守住了我和哥哥,觉得很知足。”

老夫人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林知微收紧力道,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实要我说呀,这世间最好的良药,就是时间和灶台边的烟火气。”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笃定:“我阿爹一个小小指挥使,都能在灶台前想明白的道理,侯爷那般惊才绝艳的人,怎会想不通透?咱们呐,就趁他卧床养伤的时候,守护好这方寸小家,等侯爷醒转过来,定然别有一番洞天!”

林知微长舒一口气,柔和的眉眼望向老夫人。

这些话似裹着春意的雨雾,余韵不断,正缓缓渗透老夫人龟裂干涸的心田。

指间的颤抖逐渐平息,那对于英雄末路的巨大恐惧,也得到片刻的安抚。

她反手紧紧握住林知微,好似抓住了这双手,就抓住了未来的希望。

“知微,你说的对,是祖母执念太深,一叶障目了。咱们沈家的根基已不在沙场,而在这宫墙内外。恕儿虽长在折氏膝下,却也自小受你祖父教导,他……会想明白的。”

她抬头,再次掠过香案上的牌位,眼神虽仍有悲戚,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回吧,恕儿正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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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