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蜜乳扇

停用旧药方是沈恕引导下的顺水推舟,祭灶之争也是得了他的默许支持,只有这重启旧药方独独是她的决定。若说心里不怕,那是假的,不过是强撑罢了。

这场高热足足持续了两天两夜才褪下,林知微喂药、喂水、喂米糊亲力亲为,累了就在塌上歇一会儿,无聊了就拿话本读给沈恕听,生怕他一个不察咽了气。

假金案无暇顾及,老夫人也默契地没再传她。

只听苏妈妈过来禀报得知,那日推他的丫鬟在池塘里找着了,说是夜里不小心踩碎冰面淹死了;薛妈妈在离庄子还剩二里的地方被拦住了,护卫去庄子里头只寻着了周娘子的尸体,还是热乎的;赖管事口中的城南黑市,据说也人去楼空,踪迹全无。

外头的线索全断的情况下,最后来了个大反转,被掉包的真金在刘妈妈住处搜查到了。人赃并获下,刘妈妈被交由开封府“认罪画押”,二婶因用人不当被禁足反省。

此外,周栩昨日登门为金水遇袭结案,道是前日在大相国寺附近抓到个藏有西北布防图的和尚颇有嫌疑,人前脚抓回来,辽使后脚就到了开封府,最后定为证据不足,他们只好灰溜溜又把人给放了。傍晚又有一秃顶山贼领着弟兄过来投案自首,道是见色起意方才对靖安侯夫人起了歹念,请她着人去开封府销案确认。

这故事三流话本都不稀得写,偏她碰见的一桩接着一桩,真是无奈。

“沈晏之,二花跟三花可争气了,今天产奶有四十余斤,除了分给各院还有做乳粉外,剩下的我们做了乳奶豆腐和乳扇。这乳扇可好吃了,在炭火上烤软,涂上蜂蜜卷着吃,外皮微焦有嚼劲,内里软糯香甜……”

空气中的汤药气息被浓浓的**与甜香覆盖,另有淡淡的书墨之气。

她边说边嚼,吃的喷香,还不忘信手拿起本话本,接着道:“只见那王宰相立于朝堂,泪如雨下:‘陛下!老臣昨夜梦见国库银子长了脚,排着队跳进了枢密使李大人家后院池塘,变成了一群金蟾蜍,呱呱叫着‘贪、贪、贪’!此梦不祥,臣请立即搜查李府池塘!’ 龙椅上的官家捻须沉吟:‘爱卿,你昨日是否又吃了未煮熟的菌子?”

“这个一般般,好像还没《赘婿的九十九次退婚》好看,”林知微砸吧嘴,猛地站起身双手高举,“剑来!霎时间,万道光芒自九天之上垂下,昔日欺他、辱他的岳家族老,尽数匍匐在地,高呼‘恭迎龙王归来’!”

丢下这本,她又挑了个替身话本,津津有味地读起来:“冷宫三年,皇后才发现,皇上爱的是她阿姐,她不过是眉眼相似的替身。她心死焚宫,远走江湖。五年后,她带着与敌国太子所生的双胞胎归来,皇帝却红着眼跪在宫门前:‘梓童,你阿姐才是你的替身,朕找了她十年,只为让她做你的药引啊……”

沈恕高热初时发了梦魇,又回到了血色雾霭的战场,怀远城堆得几乎比城门还要高的尸山,所有人皆面惨白,转头看他,并肩作战死在弹筝峡的弟兄此刻嘴角含血,正站在怀远城向他招手,似在召唤。

然正当他启步而去时,眼前的画面突然变了,灼烧的血红褪去,周围覆上迷蒙的白雾。

飘渺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场景轮转,他看见自己站在朝堂上,却张口发出青蛙的“呱呱”声,满朝文武皆变成巨蛙,鼓着眼睛瞪他。龙椅上的官家也变成了青蛙,朝他“呱呱”回应。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他又变成了一把剑,飞至人山人海的半空,落地却成了怀着孕,含泪质问皇帝的皇后。

沈恕:!!!

他猛地挣扎,几近窒息时陡然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喉间逸出短促而压抑的抽气。眼前是熟悉的床帐顶,但梦里青蛙的鼓眼、龙王的剑光、皇后的泪眼,与怀远城的血色仍在脑中混乱交叠。

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之所及是榻边一手拿着烤乳扇、一手举着话本,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林知微。她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蜂蜜与乳屑。

“侯爷?”

赌赢了?林知微有些不可置信,丢下乳扇和话本,倾身向前。

“你……”

拔步床前满目狼藉,锦被上散落着几册封皮花哨的话本,小几上摆着红泥小火炉,烤网上巴掌大的乳扇软韧,正烤的焦香。旁边的瓷碗中盛着雪白浓稠的米糊,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乳脂。

本该端坐着属下的绣墩,如今茶具和百事吉盘挤挤挨挨,里头放着柏枝、柿子、橘子与各类干果炒货,当下已所剩无几。

她这是一直守着他,不眠不休?

“你不认识我了?”林知微眨眨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夫君,我是你鹣鲽情深、情有独钟的娘子啊!”

沈恕直勾勾瞧着她,嘴角动了动,哑声道:“你说是,便是吧。”

林知微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高热已退方才舒了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秋穗!快传许大夫和李妈妈!”

她一个箭步行至隔扇处,扬声命令,随后又迅速回转至床头。

“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还是先喝乳粥吧,我跟你说这粥被熬得软烂开花,捣成米糊,最后加入牛乳和桂花蜜,很是香甜,你肯定爱喝。”

边说边端起还温着的瓷碗,将芦苇杆递到他嘴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沈恕半垂着眼,张口含住。温软绵滑的乳浆入口,甜润熨帖。

“怎么样?”

女子纤长的睫毛羽翼般煽动,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莹润小脸上下巴尖尖,似比刚进府时还要轻减。

沈恕薄唇启:“尚可。”

林知微重重的“哼”了一声,拿眼瞪他。夸夸她怎么就这么难!

许大夫跟李妈妈赶到后,她未再多留,径直回了西次间,埋头睡到翌日日上三竿才起。

沈恕倚在枕上,目送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隔扇后,方才淡声道:“说吧。”

李妈妈耷拉着的眼还有些红,将这两日府上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祭灶之争,假金案结,还有那和尚与秃头……李贞口中的林知微聪慧狡黠,进退有度,她叙述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亲近让他警铃大作。

这臭丫头到底给他下属们灌了什么**汤?这些人竟对她颇为信服。

许大夫仔细诊脉,缓缓道:“大娘子下令,给您用了旧药方压制松石散,如今高热已退,凶险暂过。只是那松石散霸道,您高热两日两夜,才侥幸压下,以后万不可再……还请侯爷耐心调治,恢复常人行动仍有希望。”

他没说完的是,有了大娘子撑腰,现存的松石散已被尽数缴获,一粒未剩。松石散的药引难得,以后小主子想在用,就连他恐怕也拿不出了。

沈恕语气像掺了冰碴子般:“大娘子?她知道多少,又是如何得知?”

林知微好大的胆子,府中琐事便罢,竟还染指他的身体,干涉他的用药。

许戈自小跟着老侯爷,比过世的沈询还要虚长几岁,虽有些怂,但有恃无恐:“不是您自个儿告诉她的吗?反正她就是知道了,我们可什么都没说!”

沈恕:“拂尘。”

拂尘正嚼着乳扇蹲在房顶看热闹,突然被点名,当即手一抖,囫囵擦了嘴现身。

沈恕看着他黑色衣角沾着的乳扇碎屑,脑门青筋直跳。

“大娘子说,您跟她讲过计划。还说您前些日子是被死面发僵了,被猛药灼烧方才维持病歪歪的平衡,如今猛药失去克制要将您烧穿,就得再把死面请回来压制。许大夫听罢才用了旧药方。”

沈恕:?他什么时候跟她交代计划了?

拂尘眼神朝他脖颈胸膛瞟:咱也不知道你们小两口在床帏讲了啥悄悄话呢!

沈恕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见着自个衣襟微松,突然一下明白过来。

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竟敢狐假虎威、恃宠生娇!

李贞也忙接话道:“这两日大娘子都守在您身边,亲力亲为,喂药擦身,几乎未曾合眼。累了就在榻边歇会儿,还读些话本,说是给您解闷,也是给自己提神。”

耳边吵吵嚷嚷,沈恕闭眼仍是梦魇的场景,怀远城的血色、弟兄招手的幻象,与那荒唐绝伦的青蛙朝堂、龙王剑光、替身皇后…纷乱地撞击着他的神智。

沈恕疲累地睁开眼,抬手拿起块蜜乳扇送入口中。果然同她说的一样,甚是好吃。

罢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她本就伶俐,能猜出来也不稀奇。反正她和整个林家都握在自己手心,她总归是要攀附于他,盼着他好的。

“后续调理,方子与她商议着定。”

许戈捻胡须的手顿在半空,李妈妈垂着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拂尘盯着沈恕吃的那块蜜乳扇,深藏功与名:啧,捡大娘子吃剩下的都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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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