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松石散

宴席上倒没多少觥筹交错的热闹,众人皆自顾自吃席。

沈氏满门忠烈,老侯爷那辈男丁尽数战死沙场,府中女眷居多,男丁仅余几位族老,后辈子弟寥寥。族训规定子嗣不丰者四十后方可纳妾。沈老侯爷年逾六十归京时运作时,已是难掩颓势。转投文途可惠及的族亲,也就如今这几位。

正因庶支是最终受益着,族中以嫡脉为尊从无僭越,所以从不主动掺和侯府内务,族老们更是低调得过分。

宴席接近尾声,最后一道甜品上案,白瓷盘底垫着新鲜竹叶,雪白莹润的滴酥鲍螺错落其上,尖顶一点嫣红,似雪中红梅。

“这是……”一位旁支娘子轻声问。

林知微执箸,声音清亮恰好满厅可闻:“此物名‘滴酥鲍螺’,取官家今日新赐的契丹花牛初乳所制。牛乳难得,陛下隆恩更难得。愿以此佳味,与诸位共沐天恩。”

席间响起低低的惊叹:御赐之物,入作年宴,这份体面可是京中独一份儿,回府后定要好好吹嘘一番。

王氏捏着银箸的手紧了紧,面上却笑:“侄媳妇真是巧思。”

沈诠尝了一口,眉目舒展,味道比外头卖的更好吃。侄媳妇下晌倒是往他们院送了一些,可全都被明轩和明远那俩嚯嚯了,愣是一个也没给他留。

他看了眼林知微,终是举杯:“陛下隆恩,沈氏上下同沐。”

宴席完毕,林知微还未踏出正厅,苏妈妈已将库房记录与所有经手人员的口供呈了上来。

不得不说,二婶管理算得上井井有条,金器入库,皆有赖管事、工匠与刘妈妈三人的确认记录,出库则由刘妈妈与领用人确认即可。

林知微翻了前几页便阖上了,这署名、指印、画押一应俱全,光核验这步就得耗费数日。

她扫眼厚厚一沓的口供,询问道:“苏妈妈,方才出事的时候,我见薛妈妈中途离开……可是直接出了府?这里口供里,可有她的。”

苏妈妈对她的敏锐颇为诧异,恭敬回道:“大娘子料事如神,薛妈妈称有急事,套车出了府,至今未归。”

林知微眼皮微跳:“库房清点结果如何?”

苏妈妈:“金锭和鎏金器皿倒是没问题,倒是近来年节采买的一批首饰有问题。各院私库尚在点检中。”

这话说的可真是密不透风,半点新增的有用信息也无。

林知微追问道:“库房里府内女眷待修缮,或是翻新的首饰呢?”

过年嘛,就算不买新也得翻新,不翻新那也得修缮一番,无论奢侈还是朴素,总归是有漏网之鱼的。

苏妈妈面露难色。

林知微盯着她的表情,轻声试探:“沁儿金钗掺假但贼人不会是她,看您这难为情的样子,莫不是二婶……”

苏妈妈的态度便是老夫人的态度,此时不诈更待何时?

苏妈妈立即接话:“二夫人有两件待修缮的发簪成色异常,老夫人与三夫人的皆无碍。”

只道是“成色异常”,却不明说是假金,可真是有意思。

林知微:“能把假金换进来,要么就三人串通,要么就是入库后才出的问题。苏妈妈觉得,除了二婶,还有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苏妈妈低下头:“这……奴婢不敢妄议主子。”

林知微叹气,突然道:“那周娘子怕是寻不回来了,苏妈妈,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加派人手,务必找到薛妈妈,平安地带她回来。”

不然薛妈妈一死,这事儿就是死无对证,二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喽。

苏妈妈浑身凛然:“谢大娘子提醒,奴婢这就派人前往,今晚的事……”

林知微朝她挤眼睛:“今夜之事,归根结底是门户有失,我年轻气盛,亦有处事不周之过。如何决断,全凭祖母做主。至于清查之事,涉及长辈清誉与阖府安宁,知微不敢擅专,愿听祖母吩咐。”

祭灶还有假金之事她已是出尽了风头,如今势单力薄,当适可而止。主动将这“糊涂官司”的决定权送还给老夫人,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不是?

“是,奴婢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带给老夫人。”

大娘子平白受了这场风波,老夫人那边却是颇为忌惮。想到她平日里做了新鲜吃食总不忘往各处分送,出了事孤立无援却心思剔透,苏妈妈只能在心底暗暗叹气,不愧是侯爷亲自过眼的人。

曾亲自过眼的沈恕此时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林知微匆忙赶回内室,榻上人依旧高烧昏迷。李妈妈候在一旁,许大夫盯着空白的药笺,一动不动。

“药方还没定?”

李妈妈摇头,低声道:“许大夫……有顾虑。”

林知微转身就走,“我这就去求祖母,请翰林医官院的李院使来。宫中圣手,你们总没顾虑吧?”

“不可!”

“拦住她!”

李贞与许戈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拦在了门前。

林知微昨夜见识过这人手段,心知不是对手,于是直接转身往回走。

拂尘:“……”这就放弃了?

她目光扫过李妈妈和许大夫:“畏首畏尾,你们守的是他的命,还是‘听命行事’这四个字?他现在可没法给你们下令。”

三人皆低眉敛目。

作为下属,他们习惯了沈恕的运筹帷幄、算无遗漏,习惯了听从命令、守着规矩。于是,当主上无法发布命令,生死挣扎间,他们就只剩下茫然和踟蹰不前。

林知微走到许戈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许大夫,我敬您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此刻更信您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他若因为您的顾虑而有个好歹,您守着的那些秘密,还有何意义?”

黑影与李妈妈的路数,二人皆是死士无疑,唯一的突破口,只能是这位看着沈恕长大的大夫。

许戈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李妈妈欲言又止,林知微瞥她一眼,继续对许戈道:“我不问你不便说的。我只问,昨夜他是否用了催发潜能的猛药……像给人灌了十斤烈酒,逼着快散架的身子骨起来狂奔?如今酒劲过了,反噬来了,对不对?”

许戈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

林知微一脸理所当然,“昨夜的行动我全程参与,自然知晓,李妈妈可以作证。”

平日里沈恕那脸色,白里透青,跟熬过头了的奶皮似的,一碰就碎。昨夜能站起来不说,还跟喝了假酒似的,龙精虎猛,折腾到半夜,除了嗑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李贞面无表情,心中骇浪滔天:侯爷竟提前把计划告诉大娘子了?

许戈看向李贞,见她怔愣片刻缓缓点头。黑影却总觉得哪儿不对,但死士没得令不能嚼舌,得憋住。

许戈默然良久,终于哑声开口:“那药名‘松石散’。服后如烈火烹油,光华骤亮,但烧的是本元。尤其伤腿经络,轻则萎废,重则……丧命。”

林知微恍然大悟:“怪不得侯爷腿一直没知觉!许大夫,您这虎狼之药,平时都拿来当杀手锏使?”

“若不是为了抵那旧药的……”

“许戈!”李贞厉声打断。

事关宫中隐秘,非他们可妄议。

林知微翻了个白眼,摸着下巴在屋里转起圈来:“旧药?我懂了!是不是像做点心,原先那旧药方是坨没醒透的死面,把他整个人都‘发’僵了;您这松石散就是猛火,硬把面给催胀起来。两下里对着耗,反而维持了个病歪歪的平衡?”

她越说越顺,根本不理三人惊愕的表情:“近来我把他那旧药停了,死面没了,昨夜就剩猛火独烧,可不就把里子烧空、高烧不退了嘛!”

李贞眼神发直,黑影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大娘子的脑子,怕不是九曲回廊搭的灶台,歪理邪说一点就通?

许戈张目结舌,却还是点头道:“道理倒是这么个道理……”

“好。”林知微眼神灼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原是相生相克,那现在火太旺,咱们再把那坨‘死面’请回来一点点,引着火归位,行不行?甚至……趁机把沉疴痼疾一起带出来?”

“万万不可!”许戈急道,“旧方阴诡,名曰调养,实为慢毒!侯爷好不容易才……”

“好不容易挣脱桎梏,反倒要折在自家人手里?” 林知微截住话头,沉声道,“官家今日赏牛,侯爷起复已是明路,绝不能在此刻出事。您是大夫,当治病时便该出手,难道要等病人起身给您发令?”

她肃然屈膝,向许戈行了一礼:“请先生陪我为他赌这一把。日后无论祖母或旁人问罪,皆算我独断专行、胁迫先生,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她顿了顿,瞥过黑影,“此话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四人知。”

规则本就是为求成而设,若打破它她是最大受益者,风险自然该她来扛,断没有让旁人替代涉险的道理。

拂尘:“……”所以就我不算人?

“旧方如冰,淤塞脉络;松石如火,焚灼生机。二者相克,亦如阴阳互根。如今火势燎原,若反佐以冰……确是险中求活之理。只是这‘引火归元’的剂量,差之毫厘,便是雪上加霜。”

许戈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沈恕,终于,长长一叹。他提笔,在空白药笺上落下字迹。

林知微:“……”头好疼,听不懂。

“我去煎药。”他声音沙哑,“此法凶险,如走钢丝。但大娘子……”

“我信先生,也信他。”如有不测,那也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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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