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钗断

沈诠方才还严肃威严的脸色瞬间柔软下来,轻轻扯了扯薛氏的袖口,示意她在众人眼前给他留些面子。全然将那步摇的莫名熟悉感抛在脑后。

薛氏心知无法善了,忙对人群中的陪房递了个眼色,薛妈妈会意,迅速隐入人群。

“二叔!” 林知微声音陡然拔高,“此簪乃二婶认亲礼上亲手所赠,侄媳自收到后一直由下人小心保管,今日方是第一次佩戴。您与其空口白牙,只怀疑我知著院手脚不干净,不如好好查查这簪子的来源,以及所有经手过的人。”

想往她身上泼脏水,那侯府所有人都别想摘干净。

沈诠总算是反应过来这该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只可惜已经迟了。

这林氏多少有点邪门在身上的,次次都能拿他的话,啪啪回打他的脸。若是照她说的去做,他难不成要为着一只簪子,在这小年节弄得阖府都鸡飞狗跳?

沈诠略带心虚地看了眼薛氏,想征求她的意见。

薛氏却没工夫理他,眼见这火终归还是烧到她身上了,她的暴脾气登时蹿了上来。

“林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能送你假货不成!我送你的分明是真金足两的步摇,当初给你的时候可是当着众位族亲的面,那妆奁的封条都还在呢!”

“我未道是二婶所为,您怎的如此急切,偏要将这污名往自己身上揽?”

论气人,她是在行的。

薛氏指着她的手指悬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身旁的沈诠趁机暗中拉了下她的袖子,她冷哼一声,强压着怒气缓缓收回手。

三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唉,你一言我一语的,这说是说不清了,眼下也只能先从知著院内部开始排查了。”

太凑巧了,怎么非在沈恕昏迷的这个节骨眼上连连出事?

林知微能感受到,这里不只一双眼睛想要窥探知著院的情况。然,他们越是这样着急,那破绽就会越多,她便越不能让她们如意!

她环顾四周,几个丫鬟侍立在侧,而侯府其他人,除了沈沁懵懂被一个壮实的嬷嬷半揽在怀里,捂着耳朵立在廊柱后一直瞧着她,剩下的远支家眷都自发地聚在王氏四周,目光躲闪。

沈沁发上的团花折股金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冷光熠熠,乍一眼不觉得奇怪,细细打量,钗身与团花接口处的光泽略有不同。

“沁儿,可否借你发间金钗一观?”

沈沁虽不能言语,但能认出这是她做吃食好吃的亲嫂嫂,于是毫不犹豫取下金钗奉上。

林知微接过,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指间微一用力,“咔哒”一声,金钗竟也应声而断!

沈沁眼睛睁大,有些不可思议,抬手使劲掰了掰脖子上的金项圈……断倒是没断,就是稍微歪扭了些。

“还有谁的?” 林知微目光扫过在场女眷,“今日小年,诸位姐妹婶娘想必都领了公中的节庆金饰,不妨都拿出来验看验看!”

一时间,几位旁支娘子和姑娘纷纷查验自己的首饰,竟接连传来低呼,又有两件金饰被发现有异,或断裂,或一掰即弯,露出内部非金的材质!

侯府之内,假金泛滥。场面彻底哗然!

“反了!真是反了!”二老爷脸色铁青,此事已远非针对林知微,而是事关整个侯府颜面的丑闻!

“去!把经手过府内金器的人都给我叫来!尤其是原来管库房的刘妈妈和采买赖管事!”林知微冷声下令。

福伯应声前去,李妈妈见这架势,也点头悄然离去。

这廊下的风口吹得大家衣袂翻飞,林知微提议去正房等候,沈诠、二夫人和三夫人也没有异议,旁支更是不敢吱声。

一群人浩浩汤汤来到了燃着炭盆的正房等候。

刘妈妈最先被带上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张嘴却无比顺溜。

“主子们明鉴啊!不关老奴的事啊!是……是二夫人!是她命人以次充好,暗中贴补娘家,老奴因知情才被贬去浆洗房!”

所有目光,瞬间射向脸色惨白的薛氏。

“胡说!你被打发去浆洗房是因出言不逊,关我什么事!这贴补娘家一说更是无中生有!”薛氏尖声反驳,上前就给了她一巴掌。

亏她还想着去找侄媳给她求情,没想到这老虔婆居然是个白眼狼。

“老奴有证据,二夫人心腹周娘子,每月底都会偷偷出府熔铸真金!二夫人她、她方才还想着人堵老奴的嘴啊!”

“你这老刁奴血口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娘子别冲动,杀人犯法的!”

“够了!”

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沈老夫人在苏妈妈搀扶下,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她环视一片混乱的现场,目光最终落在断簪和二儿媳身上。

薛氏气的眼眶通红,对着老夫人直直跪下,“母亲!媳妇冤枉!这刘妈妈分明记恨我没有替她求情免去责罚,才血口喷人!她说的周娘子,上月因偷盗已被我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儿媳掌管中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便由得她借机攀咬吗?定是有人指使她陷害媳妇!”

她意有所指地在林知微和王氏面上流连。

场面陷入僵局,眼看要成糊涂官司。

林知微忽然开口:“祖母,眼下还需请府中懂得识金的工匠前来,查验假金涉及的具体数额,若是数额巨大,此事兴许不仅是内宅之私,或许牵连更广!咱们侯府损失些银钱事小,切莫被卷入更深的风波之中。”

老夫人脸上变幻莫测,一双眼牢牢盯着林知微,却始终没有发话。她这个“仙人指路”的孙媳妇,几句话便将整个侯府拉下水,这手段未免太凌厉了些。

前院的主管采买的赖管事,此时方姗姗来迟。他走的额头冒汗,一路上已通过传话下人知悉这场假金风波的来龙去脉。

只见他匆忙下跪,惯常笑意盈盈的脸上满是凝重,欲言又止。

林知微目光微动,发现他的异样。

“赖管事可是知道这假金线索,此时尚未有定论,你有话不妨直说。若说的不对,也没有关系。”

薛氏疑惑地看向林知微,她方才分明一副要把这屎盆子硬扣在她身上的做派,这会儿怎的没接机多踩一脚,反而装的大义凛然?

赖管事自家儿子今年刚考过发解试,眼看就要从泥腿子变成书香之家了,可不想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受到牵累。

“这侯府的采买皆是通过正常渠道,经由工匠验收无误后,在账房的监督下方封条入库。一切皆有账册流水为证。”

林知微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呢?”

赖管事作为侯府的采买,在这鱼龙混杂的汴京可谓是如鱼得水,坊市掌柜、市井泼皮、赌坊勾栏都曾打过交道,某些灰色行当虽未参与,但多少也听到过只言片语。

他与这位侯夫人打过几次交道,更是听说了她今日力排众议主持祭灶的威风,心知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了她去。

他咬咬牙,接着道:“前些日子,城南出现一批低价的金器,老奴当时曾跟那伙人接过头,发现那批货有问题便没有在联系,这府里的假金或许跟那伙人相关。”

话音落地,薛氏目光微闪,王氏垂眸抿了口茶。

刘妈妈眼神一亮,忙接话道:“那周娘子去的正是城南方向!”

林知微:“老虔婆,你既知道,方才怎么不说?我瞧你这见风使舵的劲儿,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胡说八道借机攀扯!”

薛氏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这道厉声娇喝打断,她一口气没下去,呛地满脸通红,咳嗽起来。

老夫人出现后,沈诠就老实地跟鹌鹑一般,规规矩矩立在在自己媳妇身边,这会见她呛到,着急忙慌地替她顺气。

老夫人看着他俩这幅不合时宜的黏黏糊糊就辣眼睛,看了眼咄咄逼人的孙媳妇更是颇为忌惮。在这深宅大院里,有自保的手段是好事,可若是过了头,便成了搅动风雨,影响家宅安宁。

“苏妈妈,依大郎媳妇所言,即刻带人封存账册、库房。薛氏,你随我来。”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林知微:“大郎媳妇,这清查之事,交由你主理,苏妈妈从旁协助。府内一应人手,皆可调动。今日是小年,族亲在场,侯府的体面重于一切。你且替祖母和你二婶多照看着些。”

说罢,扫了眼默不作声的王氏,才转头面向其余族人:“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宴席照常进行。若让老身今后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无论是谁,一律按沈氏族规重处。”

她一锤定音,由苏妈妈和心腹婆子簇拥着,带着面色灰败的二夫人离开了正房。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积雪映成暖橘色。

宴席设在正厅,十二扇槅心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黑漆嵌螺钿八仙桌按房头次序排开,正中主桌空着两个位置,林知微被引至主桌右首。

席间目光复杂,陡然一静,她只端坐,静待开宴。

丫鬟们鱼贯而入,捧着鎏金银壶斟酒。先上四味迎客凉菜:腌渍脆藕、水晶脍、五香熏鸡、糟鹅掌。

林知微执筷,夹了一块水晶脍送入口中,味道很是不错。

稍顷,热菜便陆续上桌。蒸羊、紫苏鱼、姜芽鸭、奶房签、三脆羹……皆是侯府小年宴的定例。

沈诠率先举杯,起身朝主座一敬 :“今日小年,愿大郎身子康健、早日痊愈,更祈先祖庇佑,护我沈氏门庭绵长。”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举杯,林知微端起银杯,杯中是温过的羊羔酒。她沾了沾唇,甜中带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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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金钗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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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