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越州臭豆腐

冰棱檐坠,海棠覆雪。

林知微下意识侧眸望去,沈恕额角已无湿痕,眉目舒展,睡容静好,与之前判若两人。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触那片看似安宁的眉眼,指尖却在将触未触时蓦然顿住,视线收回,利落地翻身下床。

林知微绕过矮屏时,外间的丫鬟们已备妥了梳洗之物。

“大娘子,小年灶君上天,院里都换了新挂的宫灯,瞧着便热闹。” 秋穗将素绸面巾拧干递去,眉眼含笑。

她近来看了采月推荐的几部才子佳人话本,总算是对侯爷与娘子的“闺阁之趣”有了清晰的认知,知晓这于夫妻乐在其中的寻常之事,但若是未婚男子对女子出此等事,那便是龌龊狗贼,应该被乱棍打死的!

采月正将一件烟霞紫织金缠枝牡丹纹褙子展开,金纹流转,矜贵却不过分张扬。

“大娘子,这件是前两日刚裁的,老夫人说给您小年穿正合时宜。”

今日祭祀、宴会一环扣着一环,需得处处周全。她的衣冠仪容,皆是主院的颜面,不可过于素净,这件便是极好的。

秋穗将她青丝拢起,绾成端庄的牡丹髻,发髻初成,拈霞已捧上妆奁,秋穗还同往常一样,取出玉簪为她戴上。

林知微:“今日不戴这个,有没有郑重些的?”

“大娘子,今日佩这支如何?”拈霞趋步上前,手中托着支赤金点翠红宝石步摇,试探道。

林知微目光掠过,颔首应允。

拈霞小心将步摇插入发髻正中,秋穗又择了几枚小巧的珍珠发钗点缀其间。

金丝累叠的蝶翼轻颤,中央一点红宝光晕流转,两侧零星珠光簇拥,明艳灼灼却不失雅致端庄。既不显僭越,又足以压下一切窥探与轻视。

梳洗罢,外间已传来洒扫的动静。小年也是扫尘日,侯府规矩各院自扫,正院与祠堂则由林知微亲自点检。穿过抄手游廊,丫鬟仆妇们正小心翼翼擦拭廊柱上的楹联,廊下挂着的赤色灯笼,为这银装素裹带来几分鲜亮。

灶房早已备好香烛、酒水以及特制的饴糖。依照汴京旧俗,需以糟草秣马,寓意喂饱灶君坐骑,又备清水盂盆,豆粒秫秆,祈求来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林知微驻足端详,确认祭品洁净规整,才转身往小佛堂去,刚至门口,便听见堂内沉香缭绕中,老夫人平缓的声音:“是‘问’还是‘赐’?”

“回老夫人,是‘赐’!抬着东西来的,听说是活物。” 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话刚落,苏妈妈疾步进来,附耳低语:“打听了,是北辽进贡的契丹花牛,健硕异常,官家今日特赐咱府上两头!”

撵着佛珠的手骤然顿住,老夫人眼皮微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刚进门的林知微眉梢挑起,堂堂官家竟这么小气,过年就给两头牛敷衍了事?不对,见老夫人这般激动,应当不止如此。联想到之前那磨人的旧药方出处,她倏地顿悟了:官家赏赐两头牛,莫不是催促沈恕快些恢复,重归朝堂去给他当老黄牛干苦力……

哎,感觉更敷衍了!

“好。” 老夫人脊梁挺得笔直,沉声道,“传话下去:天恩浩荡,赐福本家。除侯爷、我与大娘子外,其余各房皆在各自院中静候,不得窥探喧哗,违者按家法处置。”

说罢,她扶着苏妈妈起身,目光望向林知微:“走,去知著院看看侯爷那边如何了,咱们莫要失了礼数。”

林知微:“……”

亲孙子拖着病体去当老黄牛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内室暖炉正旺,沈恕由青山搀扶着靠在引枕上,素白中衣外披着件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用简单的乌纱巾拢住,面色苍白,眉眼沉静。听闻 “契丹花牛” 四字时,他原本微阖的眸子骤然睁开,似寒星破雾。

老夫人端坐在拔步床右侧的扶手椅上,林知微静立其侧后方,屏息垂眸。

内监并未靠近床帏,只停在碧纱橱外三步处,面朝病榻,缓缓宣着口谕:“…… 闻卿疾深,朕心轸念。北辽新贡花牛,健硕殊异,其牛黄可安神,牛角可镇宅,牛乳可养生。特赐卿府,望卿善加调理,缓缓图之,早得康健,以慰朕怀。”

林知微听得心里直摇头:安神、镇宅、养生,这分明是告诉所有人朝廷正需要他。善加调理,缓缓图之,则是直接明示了他的病可以慢慢好起来了。

这就是用得着时便送你两头牛,用不着时,任你苟延残喘也不闻不问?

沈恕双臂微颤,向着虚空里官家的方向,郑重拱手深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沈恕,叩谢天恩!定不负陛下……垂悯。”

老夫人亦领着林知微屈膝跪拜:“谢陛下隆恩,泽被沈氏。”

内监满意颔首,目光掠过沈恕虽弱却端正的姿态,上前几步,将礼单轻轻放在老夫人手边的案几上。

“官家还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仅限榻前几人可闻,“这牛性子烈,需得真识牛性、有旧日手段的人,才调理得好。侯爷您定要‘亲自’费心。”

苏妈妈适时送上鼓囊囊的荷包,内监收下后,笑着躬身告退。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动静。

沈恕缓缓收回手,目光灼灼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没看他,只是伸手轻覆在林知微手背,目光望向窗外皑皑白雪,似自语,又似昭示。

“听见了?陛下的‘药’,送来了。”

“这牛,得养。这病,也该养到头了。”

林知微眨眼:“祖母,侯爷,听说这契丹花牛产牛乳一绝,比咱们的黄牛跟水牛强上许多,正巧后山正在开发中,这牛不如就放在后山养着可好?”

她幼时,那人不知从哪给她和哥哥弄来一头契丹花牛,取名小花。小花一日至少能出三十斤的牛乳,不像汴京专做耕地的黄牛,顶多也就产四斤。

阿娘说多吃肉蛋奶,身体才能长得好,也是多亏了小花,她跟哥哥比他阿爹阿娘长得都高。官家这礼虽寒碜,给沈恕拿来养生的确极好,可以做乳粉、乳酪、奶皮子、滴酥鲍螺……

沈恕:“……嗯。”

沈老夫人肃穆的面色有片刻龟裂:“知微,比起那些鸡鸭牛羊,恕儿的身体和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林知微认真道:“祖母,这牛乳的好处可多了,我也是为了侯爷身子着想。”

沈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瞥她一眼,转头又见平日那性情冷淡的孙子,正直勾勾盯着林知微,一副不值钱的痴样。

她心头微涩。这般模样,像极了当年他那为情所困的父亲。可再细看孙媳,眸色清明,神态自若,哪有半分沉溺情爱的羞赧之态?只怕,如今仍是自己孙儿一厢情愿。

罢了,多些念想撑着,人总能振作地快些。沈老夫人不再多言,摇了摇头,拂袖转身离去。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是,祖母。”

如今北边合谈已基本落定,正逢北辽来使贺岁,官家这是借两只契丹花牛来提醒,勿要沉湎与西夏之痛,还需应对北疆之患……

“晏之你看,咱们家的新客到了呢!”

林知微在窗外朝她挥手,冰天雪地,目之所及,只那一点动人殊色。

“左边是二花,右边是三花!”

沈恕眉峰舒展,想问大花何在,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林知微跟他打完招呼,便兴冲冲地跟着二花三花一起去了后山。

看着她毫不留恋奔向花牛的背影,沈恕下颌微敛,眼底却闪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林知微找来会挤奶的仆妇,当下便挤了满满两大桶牛奶,一面嘱咐陈毅这饲养、放牛的要点,一面让小厮将挤好的牛奶送到知著院小厨房。

奶源充足,她吩咐孙妈妈和秋穗烘烤两罐乳粉,自己则着手制作滴酥鲍螺。

先取一斤牛乳,倒进细瓷瓶里,封了瓶口来回摇晃两到三刻钟取脂,用井水与细绢竹筛过滤数遍,直到酥油变得莹润雪白,再调入蜂蜜和砂糖,以模具挤作螺蛳状,摆在檐下凝固即成。

一斤乳不过出十枚,入口酥融,满嘴都是奶香蜜甜。

虽说好吃,可这做起来甚是麻烦 ,采月跟拈霞没这手上功夫,秋穗跟孙妈妈又不得空,于是林知微将目光投向了心灵手巧又贪吃的阿桃,允她做十个分便分她两个。阿桃双手齐上,不到一个时辰竟做出来四十余个。

多糖的送去给沈恕和荣安堂,正常糖的送去二房和三房,最后还剩下二十个,想到晚上有小年宴,便全部送去了大厨房,由二婶安排做宴会小食。

一转眼,又二十余个做好了……没办法,牛乳实在太多了,不做留到明天,还会有更多!林知微大手一挥,庆贺小年,感恩管家赏赐,知著院和后山的仆妇小厮,每人一个滴酥鲍螺。

阿桃统共做了七十有余,自己分了十四个加上知著院的那份一共是十五个,笑的牙不见眼,下工之后作价六文,转手就卖了足足九十文,这是后话。

*

傍晚,祭灶时辰将至,府中众人齐聚灶院外。

三老爷在外任地方官,除夕前方回。二老爷如今在礼部任职,虽说非嫡非长,也非宗子,却因着是侯府唯一康健且在府的成年男丁,自发代为主持祭礼。

薛氏早已候在门外,远远便瞧见一道窈窕身影,正脚步匆匆赶来。发髻赤金步摇正随着步伐轻晃,流光微闪,衬托得那份明艳风姿愈发摄人。

她唇角一翘,心中自得:果然,这般鲜亮的首饰也就死丫头压得住,人比金饰还要夺目。

“大郎媳妇,恕儿他身子不便,今日这祭灶之礼,便由他二叔代为主持,也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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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