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芋头薄脆

两侧院墙高耸,阴影叠着碎冰,脚步声撞得回声急促。

身后追兵脚步声渐近,箭矢钉进夯土墙面。青年突然拐向右侧岔路,尽头正是汴河岸边的废弃栈房。

“快进!” 他推开门。

林知微与松泉刚踉跄着迈进去,就闻一道酸臭身影闪过,正是她不久前撞见的无赖脚夫。

脚夫手腕一翻,短刃打飞两支追来的袖箭,沉声道:“张谦?”

这声音怎的听起来有些耳熟?

张谦眼睛亮的惊人,亮出块残缺令牌:“沈哥,魏衡的人追疯了!”

追兵已到门口,脚夫反手带上门,将张谦推向栈房深处:“从地道走,船在岸边等。”

袖箭穿透门板的声响此起彼伏,松泉目光紧紧追随那脚夫,始终未发一言。

林知微看着松泉与脚夫并肩挡在门口,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心中巨震,眼珠疯狂转动。

我不想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不要做的这么明显让我发觉好不好?若是被沈恕知道她认出他了,她还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吗?明日汴京小报头条恐怕便是:靖安侯夫人突发急病,香消玉殒,享年十八。

正当她心中天人交战,盘算着如何“自然失忆”时,栈房外兵戈之声骤起,却并非逼近,反而迅速朝多个方向分散、减弱。

门口,那脚夫侧耳听了片刻,对张谦低声道:“东西呢?我们的人到了。”

林知微登时毛骨悚然,他居然不只是来救人的,更像是来收网的。

“主上,属下来迟。魏衡那边……”

门被打开,拂尘抱拳禀告,旁边居然还跟着同样黑衣劲装的李妈妈。

李贞朝内扫了一眼,抬步走向鹌鹑似缩在角落的林知微,躬身行礼。

“大娘子安,请再稍候片刻。”

林知微面目扭曲:李妈妈!这等要命关头,你怎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都躲这么隐蔽了你就不能假装看不见我吗?你瞧我现在哪有安的样子?

细雪簌簌转鹅毛,漫天漫地,汴河潺潺起寒波,漕船尽泊。

乌篷船行至金水交汇处,雪雾骤浓,林知微拢袖御寒,打了个冷战,天知道她是怎么被一路裹挟着上了船,又从他们毫不设防的只言片语中,凑巧拼凑出了事情全貌。

那张谦原是怀远城守城将领折惟庸,也就是沈恕亲舅舅的心腹斥候,身上背负着当年怀远城失守屠城的隐秘,也怀揣着西夏细作和三司判官魏衡都想毁灭的关键证据。

都怪她命途多舛,偏又冰雪聪慧:那一路追杀的弯刀刺客,其身段招数分明出自分外熟悉的夏贼;魏衡此人更是老熟人,他当年任职泾原路提举期间,多亏他克扣她家的战后抚恤,且将原本荣退闲职高价卖与别人,林家才被轻而易举地解除军籍。后来,魏衡狗官更是凭借“定川寨战败,渭州粮草未断得以保全”,这样的 “战时稳定后勤” 之功高升三司判官,简直是合理又离谱。

林知微冷汗岑岑,头皮发麻,这些隐秘,桩桩件件可都是要命的事!

沈恕从船头进来,见她冷得瑟瑟发抖,取下狐皮大氅为她披上。

林知微猛地朝后一缩,捂住口鼻,眼神惊恐地看着他,视他洪水猛兽一般。

沈恕动作顿住,眉峰微蹙:“林知微,别好赖不分。”

他暂时不打算处理掉她,也并非关心她,只是若她着凉生病,明日后谁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林知微缩在他身下的阴影之中,抬头看他。

男人身高八尺有余,猿背蜂腰。瘦削面容上的脏污与络腮胡不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见丝毫破碎孱弱,此刻尽显丰神俊朗。

若是寻常女子拥有这样的夫君,怕只会心生欢喜,可只有她知道,这样近乎完美皮囊下,是何等的缜密狠戾,深不可测。

最重要的是,他方才只是换了衣裳、擦了脸,并没有洗澡啊!

这一股子扑面而来酸臭味儿,对于嗅觉异常灵敏的林知微而言,实在无法忍受。

“你……”

话刚出口,船身猛地摇晃起来,一支箭矢从后方疾冲而来。

沈恕迅速动作,将她拢入怀中,箭矢擦过他的右臂而过,穿透外裳带出血痕。

心跳剧烈,怀抱温暖,林知微埋在他的脖颈,止不住干呕。

“可是受伤了?”

“呕……没有。”

鼻尖传来一股清冽的松针香气,反而衬得酸臭愈发难以忍受。像夏日军营里半个月没洗的臭袜子,搅在腌坏了的酸菜馊水里,最后撒上松针薄荷,酸得发馊,臭得发黏,偏又提神醒脑。

“敌袭!”拂尘与李妈妈低喝抽刀,一面格挡后方船上射来的箭矢,一面挥刀劈向攀船的手臂。来人水性精湛,且人数颇多,虽应对及时,却仍有数道身影趁机登船。

寒水溅上船板瞬间结霜,脚下稍一用力便打滑。松泉与张谦等人凭着悍勇近身缠斗,船身被蹬得剧烈摇晃。

沈恕身形沉稳如松,刀光扫过之处,逼得死士连连后退。可船身太过狭窄,难容辗转,一名死士瞅准破绽,趁他侧身格挡箭矢的瞬间,马刀带着风声直刺他后心,角度刁钻至极。沈恕察觉时已来不及回身,只觉后颈发凉,心头暗叫不好。

林知微原本正借着船舷立柱躲避流矢,见他遇险,毫不犹豫地抄起脚边掉落的短刀,身形一晃避开来人偷袭,眼神一凛绕到死士身后,短刀精准刺向那名偷袭沈砚的死士后心。

“找死!”

事还没办成,她还不能守寡!

林知微突然出击为沈恕争取到了反应时间,他挥刀解决身前死士之后,转身抗敌,却察觉她突然爆发后脚步踉跄,竟险些跌倒。

“小心!”

冲喜娇妻,竟对他如此情深?!

他瞳孔紧锁,长臂一展将她捞入怀中,挥刀直砍后方紧随死士胸腹,逼得对方狼狈后撤,弓背躲避。林知微四肢有些不协调,却反应灵敏,在沈恕怀里还不忘脚尖横扫,长臂虚晃,拽下那人头巾面巾。

死士上下失防,难敌四手,绊倒在地,被揭开的面容普通,脑门光洁,竟是个和尚!

恰在此时,天波坊方向传来铺兵巡逻的马蹄声。

死士见一击未中,恐遭合围,几人挥刀掩护,余者翻身入水,潜遁于漫天风雪的寒波中,只留船板上几滴血迹,被鹅毛大雪转瞬覆盖。

不多时,五六名铺兵手持长枪登船,为首的铺头借着火把光亮扫视着狼藉的船板,见有血迹和兵刃,立刻沉声问道:“深夜遭袭?诸位是何方人士?贼人可有留下线索?”

沈恕迅速后撤,含胸隐入护卫之中。

林知微脚步打滑,险些摔倒,亏得李妈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这才稳住身形。

她敛衽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惊魂未定:“妾身乃靖安侯夫人,回府路上遭遇歹人截杀。那贼人头顶光洁,颇擅水性,疑似隐匿在游僧之中,还望官爷速派人追捕!”

铺头心中惊疑,眉头狠狠皱起。他倒是听说靖安侯近来冲喜取妻的事,可这靖安侯夫人大半夜的不在府里呆着,抛下病重夫君外出游玩不说,怎的还如此之巧遇到截杀?不对,这真的是靖安侯夫人吗?

松泉见来人磨磨唧唧不肯放人,抬步从船舱阴影处走出到火把前,面色不善看向来人。

周铺头一眼认出这是靖安侯身边亲信松泉,脸上的严肃瞬间换成谄媚笑脸,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松泉小哥也在啊!都怪小的眼拙心瞎,巡逻不利,以至夫人受了惊!”

说完便转头对身后的铺兵低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分人往沿岸搜!仔细查巷子里的寺庙、破屋,凡是光头的游僧都给我盘问清楚!另外,快去回铺里报信,就说靖安侯夫人深夜遭袭,速请节级大人派人增援!”

松泉面色稍缓:“有劳周铺头,我们侯爷还在府里等候夫人归家,这便不多耽搁了。”

周翎会意,忙带人动身下船:“多有叨扰,夫人请便,待小人捉拿歹人后再亲自上门请罪。”

“有劳官爷。”

一行人从侯府角门悄然进入,回到知著院,秋穗正焦急地在门外等待。

“娘子!您总算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肉串被抢时,她也连忙追了上去,可这脚程不够,半路碰到松泉,对方只丢下一句外面危险,回府等消息。为了不拖娘子和松泉后退,她只好乖乖听命。

林知微摸摸她毛茸茸的脑门,低声道:“我没事,就是有点饿,小厨房还有吃的吗?”

“娘子天天嘱咐我别冲动,自己还不是一样,为了把肉串去跟贼人硬碰硬……”秋穗撅嘴抱怨,悄悄在她耳边道,“还好奴婢机灵,眼见帮不上忙,回头又重新买了份肉串,您稍等一下,奴婢这就去给您热来吃。”

林知微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秋穗真是深得我心。”

“娘子!”

秋穗小脸爆红,跺脚一溜烟儿朝小厨房的方向跑去。

肉串还温着,林知微慢吞吞吃完,忽然把手伸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娘子看什么?”秋穗凑过来。

“……没什么。”林知微收回手,顿了顿,“秋穗,我今天用石子打了人的眼睛。”

秋穗愣了下,随即挺起胸:“该打!定是他们先要害人的!”

林知微垂眼,声音很低:“我知道该打。就是……又用了这个伤人。”

屋里静了片刻。

秋穗忽然握住她的手:“不管用什么,姑娘护人才是本心。从前是,今日也是。”

停顿良久,林知微才轻轻“嗯”了一声。

心头那点惶然慢慢沉了下去。她摇摇头,转念想到沈恕今夜行动的异常,还有为他挡箭时的果决,更是一个头两个大。一时想不明白暂时也就不想了,吃饱喝足,那便洗漱睡上一觉再说。

吩咐屋外的采月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后,林知微独自前往浴室。

沈恕:冲喜娇妻,竟对他如此情深?!

林知微:莫挨老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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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金水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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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