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幼时在西北,跟庄头老人学的赶鸟雀小把戏。当初对着稻草人练了两年,也就能在十步内打停下的麻雀,再远、再快些的,便不行了。”
明轩兴奋地捧来一把石子,满脸崇拜:“嫂嫂用这个!”
林知微又试了试,果然,十步内的呆鸟打的中,若是过远,或是特别灵活的,十之**成不了。
“久了不练,手都有些酸。”她揉了揉手腕,抬眼看向低飞盘旋的雀群,“明轩,你去扎两个稻草人,给这些雀儿立立规矩。”
明轩看着娇生惯养,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含糊,带着两小厮没一会儿就打了两个比他个头还要高的稻草人。
秋穗在稻草人头部中心点上红心,林知微掏出一把石子,教明轩如何弹指。
“手腕发力,要送不要甩,力量集中在指尖,转体轻微送肩,手旋出镖。”
她指尖一送,石子轻巧弹出,牢牢钉在红心。
明轩跃跃欲试,力气和准头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反倒是陈毅临时打发来的两个小厮,有个试了几下,竟真有一颗打中了红心外沿。
“这就是腕力加上一股儿巧劲儿,有人一下就通,有人则慢些,轩哥儿慢慢来,可以先从腕力开始,再练准头,莫要着急。”
林知微边偷笑,边悄悄吩咐采月和拈霞去小厨房拿些家伙什过来。
冬日融融,明轩跟明玥在旁边掷石子,林知微跟着秋穗去湖边处理好了十几只刚刚打掉的麻雀。
没一会儿,棚舍外就飘出阵阵滋滋烤肉香气。
明玥试了几次没成,及时放弃过来等着美食,倒是明轩,直到小厮都吃上烤雀儿了还在练习。
“手快有,手慢无,轩哥儿你再不来,采月把你那份也要吃掉了。”
林知微正低头喂明玥拆下来的麻雀肉,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动作不由一顿。
只见竹林疏影里,立着个衣饰精致的小姑娘,正是那日梅林偶遇的沈沁。她半身掩在斑驳阴影之中,探出头朝着这边张望。
林知微没有立刻招呼,而是对沈沁笑了一下,示意秋穗取了一只烤雀,用干净叶子托着,放到竹林边的青石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沁才极其缓慢地挪到青石边,飞快地拿起那片叶子,又迅速退回。她小口地地吃着,眼睛却依然时不时看向林知微。
明轩练到手酸捏不稳石子,才肯过来吃烤雀。他扫了一眼竹林方向,未曾言语。
大家热热闹闹吃着烤麻雀,谁也没有自作聪明挑明沈沁的存在。
*
到了下晌,林知微在管家福安的陪同下,前往州桥去寻了梅小娘子,二人都无甚意异议,文书契约格外顺利。
任务完成,留下松泉护卫在侧,福安先行一步回府复命。
“侯爷,大娘子的那份私产契约已按您的吩咐立好了,一切权利皆归于老奴名下,大娘子只有分红之权。”
沈恕翻阅着契约,指尖在干股条款上顿了顿:“她可看出了什么?”
“大娘子只谢侯爷周全,甚是欢喜。”
“嗯。”沈恕合上契约,神色莫辨,“那便好。从今往后,她通过你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笔账,都需让我知晓。”
福安把梅小娘子的汤饼铺子查的底儿掉,也没发现异常。那梅小娘子父母前些年相继离世后,便自个寻了酒楼里的活计,不怕苦不怕累,攒了好几年钱又把爹娘留给她的嫁妆都给当了,这才在汴河边勉强开了家小铺子。
身家和交际圈如白水豆腐一般,干净透明,人也真诚利落,实在没啥需要特别留意的。
况且这汤饼小铺如今还半死不活,就算是将来生意火爆,单月盈利也就二十到三十两,那大娘子三成收息就是六到九两。
就这点银钱,大娘子乐意帮着朋友操持,侯爷非盯这么紧作甚?这钱是能养私兵,还是能与细作勾结了?
他有些迟疑道:“侯爷,请恕老奴多嘴。这铺子底细干净,所涉银钱不过杯水车薪,大娘子也是一片赤诚帮衬友人。您如此关注,可是对大娘子……”
沈恕望向窗外黯淡黑沉的天色,缓声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当年怀远城莫名消失的军粮……你不要小看这些状似无害的小人物,只要靠近了权力中心,一粒小石子掀起的风浪,也可能席卷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她既入了我沈家的门,她的好,她的风险,便都与我一体。我不拦她做这些事,但我必须将她放在合理可控的范围之内。”
福安眼睛睁大:侯爷这是在跟他解释?!
他方才不过是瞧着侯爷心情不错,才壮起胆子问了一句,心里根本没指望能得到回应。哪知道侯爷不但答了,还说得这般仔细……
沈恕见到福安受宠若惊的表情,心知自己啰嗦了,摆摆手示意福安退下。
可恶,话多的毛病也会传染吗?
“老奴明白,定会办妥!”福安面带动容,躬身告退。
沈恕:“……”
真的明白?他苦笑着摇摇头,视线落回没有林知微署名的契约上:她似乎对此类代持干股、幕后掌控的手法,过于熟稔了些。
之前翻阅林家卷宗时,那股丝滑又诡异的利落感再次涌了上来。
林文安脱离军籍、林知珩秋闱得中、林家迁回汴京落户民籍,这些对于高门或许轻而易举,可对于普通军户而言,把握时机,钻研法条,银钱往来,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永陷泥沼。
试问林文安跟林知珩都在从军的情况下,如此巨量的银钱打点从何而来?更何况林文安重伤需要照顾之际,林知珩顺利从军中退下,转头就获保参加秋闱,仔细想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而林家刚迁回汴京不过一年,林知珩正在准备明年春闱,林家三代军户、马革裹尸的既定道路已被彻底扭转。
林家卷宗上大多是男丁从军的经历,林知微仅寥寥数笔,“生于渭州,年十八,少年丧母,擅庖厨,温婉恭顺,娴于内则。”竟是干净得过分。
沈太妃当初评价“林氏钻营太过,必不安于室”,怕是察觉了此间步步为营跟林知微脱不了干系,恐他被人利用,亦或为美色所误。
风一启程西北,数月方归。横竖要等,不妨对林知微略施关照:这点雨露若能换来她的知情识趣、为我驱驰,自是美事;若是试出了异心,料理干净便是。他的园子,总会繁花似锦。
“拂尘。”
黑影落下,呈上密报:“侯爷,请过目。”
沈恕接过:“辽国使团到哪里了?”
“耶律乌正一行人距京已不足百里,宫里收到消息,明日开封府判官将至陈桥驿迎接,之后会在班荆馆举行欢迎仪式。”
密报里头记录着大大小小的汴京案件和市井消息:皇宫内奸贪污逃逸,宵小窃贼本日抓获二十余名,崂山道人在大相国寺摆摊声称可以点石成金,汴京城内涌入百余游僧……
游僧度牒真伪难辨,最易浑水摸鱼。
沈恕指尖顿住:“大相国寺那边加派人手,盯紧那些生面孔。”
外间传来青山急促的敲门声。
“何事?”
“侯爷,李妈妈求见!”
“传。”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径直越过他进入,门被重重合上。
“主子,属下无能!”李贞单膝跪地,语速极快,“那张谦咬死了要见您,否则宁死也不交东西。我们护送他进城,半路却遭了魏衡手下的伏击。对方夺人而来,很是难缠,张谦趁乱逃脱,最后于汴河边失去踪迹。”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这两日,魏衡手下备了短刃暗弩,州桥四周还布了暗桩,分明打算鱼死网破。更糟的是,弟兄们查到西夏探子踪迹,摆明了也要趁乱插手!几方夹攻下,我们寻不到人,更不好相护。再拖下去,张谦必死无疑。”
沈恕的目光落在李贞臂上的鲜红,眸中暗色翻涌。
弹筝峡的尸山血海,运粮队的全军覆没,舅舅在孤城粮尽援绝折戟黄沙……张谦是那场祸事的唯一幸存者,藏有揭开当年真相的关键证据。
他手里的东西,绝不能丢。
“所有人即刻撤到州桥外围,伪装成挑夫走卒,重点盯魏衡的暗桩和西夏细作。”
沈恕摩挲着扳指,沉声道:“张谦自小跟随舅舅,熟知行军隐匿之道,年关人流杂,他不会往明处凑。他必会找‘看得见人但不显眼’的地方。汴河码头栈房、街口杂货后院、或是军巡铺附近,让影一带人,挨个去筛。”
拂尘身影消失。
许大夫带着药箱赶来为李妈妈包扎。
沈恕靠坐在引枕上,启动床边暗格,取出的古朴木匣散发着清冽的松针气息。
“主子不可!”
李妈妈与许大夫同时出声。
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北风卷起雪花透过窗户缝隙簌簌飘入,消弭无形。
“你们要拦我?”
李妈妈额间横纹更深,脸部肌肉僵硬,眼底却满是心疼。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奶娃娃一手带大的小主人,曾经风流恣意、鲜衣怒马,如今只剩隐忍蛰伏、形销骨立。她知道张谦此人的重要性,也知道主人强行出门会遭遇何等的风险,她帮不了他,也拦不住他。
许大夫没想那些,他只知道老侯爷让他好好照顾小主人,他就得尽他所能,不能任由他胡来。
他急忙按住木匣,声音发颤:“主子!松星散实是虎狼之药,此刻强行服下,恐永损根基。今日您能站起来走出去,代价便是以后再难站起!您要想清楚!”
沈恕手腕一翻,轻松挣脱,将药丸含入口中。
“先生以为我有的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