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知著院便传来令人垂涎欲滴的卤肉香气。
各院管事晨起路过均忍不住驻足张望,昨日那泡菜有多臭,今日的卤肉便有多香,说起来那蝴蝶酥可真是美味,比起那正店酒楼的点心也不遑多让。
接连三日都收到投喂的二房三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早食摆上桌,这才惊觉原来知著院没有送小食过来。
“嫂嫂今日难道睡过头了?”
明玥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兴趣缺缺。要知道这几日她最开心的就是收到嫂嫂的小食,广寒糕、糖葫芦还有蝴蝶酥,每天都不重样,好吃又特别。
房妈妈:“二姑娘先用些垫垫,说不定一会小食就送来了。”
明玥嘟嘴:“定是嫂嫂知道母亲不喜欢昨夜送来的酸笋焖鸭,所以生气了。房妈妈你说说,那菜到底好不好吃。”
昨日那臭酸笋的事情闹得府内人尽皆知,林知微以尝鲜为名,给各房都送了一份酸笋焖鸭。据说老夫人跟二夫人院里都用了,只有他们三夫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人处理掉。
房妈妈是王氏的陪房,也是明玥的乳母,闻着那勾人的香味,愣是没舍得丢,跟自家那口子一人两碗米饭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
明玥鼻子灵的很,昨天闻着她身上的味儿就发现了,到了今天才问出口。
房妈妈咽了咽口水:“大娘子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
明玥小短腿在凳子上晃了晃,正准备接话,却被外廊的声音打断。
“二妹妹,你用过早食了吗?咱们一块去知著院找嫂嫂好不好?”
这是三哥的声音!
沈明轩哒哒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拽了沈明玥就往外走。
房妈妈忙上前阻拦:“二姑娘不可!三夫人知道了要生气的!”
沈明玥被说得有点怕,脚步顿了顿。
明玥脚步一缩。明轩眼珠一转,脆生生道:“我们是去给大哥大嫂请安!不是溜出去玩!”话音未落,他已拽着明玥从房妈妈身侧蹿了出去,方向直指知著院。
*
林知微言出必行。
昨日刚承诺了会对沈恕加倍的好,今日她便亲自操刀,准备了丰富的早食。
稻米慢熬半个时辰出棉,鸡汤滚沸先下浮皮叉烧浸味,起锅前加入虾仁鱼片锁住鲜味,最后撒上蛋丝、油条碎与胡椒,浓浓的米香裹着鲜甜,艇仔粥滑到舌尖,鲜掉眉毛。
沸水烫面加入猪肉揉匀,纤薄面皮裹着整粒鲜虾与肉糜,捏成上窄下宽的半月贝壳形虾饺,冷水下锅一盏茶功夫,便是金莹剔透的脆弹虾饺。
两口小臂深的砂锅,里头铺上草果、桂皮、八角、花轿、茴香与香叶等,一锅加入猪肘、整鸡与金钱肚,一锅加入处理好的鸭舌、翅尖、鸭掌、豆干与鸡蛋,天刚蒙蒙亮便咕嘟烹煮。猪肘那锅得足足熬上一个时辰,鸭舌那锅时间减半皆可入味。
不同于前两日孙妈妈不出错的老三样,沈恕今早用了艇仔粥与虾饺,配菜是紧实的酱鸭舌、软糯的金钱肚与酸辣口的跳水泡菜,搭配一盏龙凤团茶。
酸甜辛香样样俱全,既不过分花哨,也丝毫不显油腻,刚好贴合他的肠胃。
林知微在小厨房啃着鸭掌,看见撤回来的早食所剩无几,眉眼间洋溢着欢喜。
正当她净过手,准备去后山消食时,小厨房门口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定睛一看,竟然是二房的明轩与三房的明玥。
这卤肉的香气越靠近越勾人,明轩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采月拿着小小的卤味,一口一个,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嫂嫂,你们在吃什么好吃的?”明玥的声音怯生生的,率先走近。
林知微见到他们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连忙招手:“是明轩和明玥呀,快进来!外头冷。”她一边用干净帕子擦手,一边对秋穗月道:“快去拿两个小杌子来。”
两个孩子得了许可,立刻小跑进来,眼睛却像粘在了那两盘卤味上。
厨房里暖烘烘的,混合着卤香、粥香和淡淡的烟火气,比他们冷清清的院子有趣多了。
林知微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柔声问:“可用过早饭了?”
明轩老实摇头,明玥小声补充:“母亲和二婶在祖母院里忙着安排明日的祭灶……我们就、就出来了。”
林知微心里明了,临近年关,这祭灶还有年礼的事情哪件都马虎不得,这两小只由乳母照看,疏忽些许实属正常。
“那可巧了,嫂嫂这儿刚做了些零嘴,正愁没人帮我尝尝味儿呢。”
两个孩子乖乖让采月帮着洗净手,刚坐定,两小碗热气腾腾的艇仔粥和一小碟玲珑剔透的虾饺就摆在了面前。最诱人的是当中那盘卤味,鸭舌、翅尖、豆干、卤蛋,油润喷香。
明玥小口小口吹着粥,小心送进嘴里,绵滑鲜甜的滋味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明轩则先瞄准了那颤巍巍的金钱肚,一口下去,软糯咸香,嚼劲十足,好吃得他晃了晃小脚。
林知微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没怎么动筷,只含笑看着他们吃。
“慢些,蘸点这个酱油醋更开胃。”
“鸭掌骨头硬,嫂嫂帮你拆开再吃。”
两个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放松下来,小厨房里充满了他们满足的咀嚼声和偶尔的惊叹。
“嫂嫂,这个好好吃!”明玥指着虾饺说。
“这个……这个鸭舌头好新奇!”明轩举着鸭舌,嗷呜一口咬掉。
林知微对拈霞轻声嘱咐:“去荣安堂知会二婶三婶一声,就说轩哥儿和玥姐儿在我这儿用些点心,一切都好,请他们放心。顺道问问苏妈妈,荣安堂那边可用了早食,若还没有,等下送些过去。”
原以为用完早食就可以把明轩明玥送回去了,哪成想这两个赖着不肯走,小尾巴似的一路跟着她来到后山,闹着让她带他们跑马。
两小孩年纪这么小,这哪成啊!
陈毅正带着一群小厮搭棚翻地,约定的三日期限未到,林知微不好过去打扰,只好领着他们在鸡棚羊圈晃悠。
这不晃悠不打紧,一晃悠倒发现竹林麻雀成了灾!
为了让小鸡小鸭顺利长大,赖管事又购进了一批老母鸡带着。此刻,母鸡正领着黄绒绒的一长串队伍在竹林边刨食,冷不丁呼啦啦落下一群麻雀,胆大包天地挤到食槽边,尖喙啄得飞快,与小鸡争起食来。吓得小鸡小鸭唧唧叫着往母鸡翅膀下钻。
林知微眉头微蹙。这些小贼个头不大,胜在数量多、来得勤,长久下去,损耗的饲料恐怕不是小数。
思忖间,明轩倒是格外兴奋,取下腰间的弹弓,不由分说朝着落地的麻雀打去。
这准头还行,就是反应慢了些,等到石子崩过去,麻雀先一步飞走,那石子则是直愣愣地崩在了后头啄食的母鸡脑门。
只见咚的一声轻响,母□□唧坠地,羽翼下的小鸡小鸭一哄而散,发出更加慌乱的唧唧。
场面静了一瞬。
明轩小脸唰地变得惨白,眼圈瞬间就红了,手里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明玥则是淡定地站在一旁,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大、嫂嫂……我不是故意的,它、它怎么就……”他吓得语无伦次,以为闯了祸。
二婶那刻薄泼辣劲儿教出来的孩子竟这么单纯良善,还不如小他两岁的明玥冷静。
林知微愕然须臾,随即却有些哭笑不得,那麻雀爪子分明还在抽抽。
她故意逗他:“咱们轩哥儿这功夫可得再练练,麻雀没打着,倒想给咱们晚上添道硬菜。”
八岁小男孩劲儿能有多大,林知微走上前,从食槽抓了把粟米放在母鸡喙前,用脚尖极轻地拨了拨母鸡的翅膀根。
只见那母鸡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扑棱两下,黑豆丝的眼睛眨了眨,歪着脑袋一口、两口……吃着吃着,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旁边惊散的小鸡小鸭,也渐渐试探着重新聚拢过来。
明玥惊叫一声:“又活了!”
明轩看着她,脸上还有些迷茫。
“轩哥儿你要记住,在你练到指哪打哪、收放自如之前,万不可随意用利器对准活物。”别小看这不起眼的石子,关键时刻,杀人也不遑多让。
明轩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后怕与惭愧。
这时,又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落了下来。
林知微目光扫过,淡淡道:“看好了,驱雀,靠的是速度与巧劲。”
说罢,她信手从地上拾起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棱角石子,夹在拇指指腹与中指甲底,手腕极轻巧地一抖,拈花指轻弹。
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轻响,石子激射而出。眨眼间,低头啄食的麻雀便应声歪倒,连扑腾都没有。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准、巧,与明轩方才那番大动静的弹弓瞄准截然不同。
明轩、明玥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不仅是他们,连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和采月等人也都愣住了。他们这位温婉的大娘子,竟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手上功夫?
林知微却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接过秋穗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