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可理喻

秋穗那头已经收拾大半,臭味也确实淡了些。

林知微好歹是侯府正头娘子,如此一番也给足了面子和里子。

干呕声渐渐停歇,各院管事又相继客套几句,便纷纷散了,总归可以回去交差了不是?

打发走了外人,林知微看向被碎瓷保留完好的部分酸笋,下意识舔了舔嘴角,这样的大冷天,来上一盅酸笋焖鸭当是极好的。

心中怀着对臭酸笋的盘算,林知微下午学规矩,心情也松快许多,顺拐的老毛病,今日只出现了一次。

张娘子感念大娘子这顺拐终于错开了,动作间也轻柔许多,心中顿觉欣慰。规矩仪态可以细雕,这份扎实的稳当劲儿却是最难得的。

待到申时,一碟蝴蝶酥见了底,张娘子也揣着食盒满意离去。

林知微送走人,转身就朝小厨房走。

装着小半坛的臭酸笋一揭开,孙妈妈几人都鸟兽状散开。

“呕……大娘子,这真的不是坏了吗?”

虽说经过大半天的熏陶,几人对这院子里淡淡的臭味逐渐适应了些,可等着坛子再次打开,依旧有些难以承受。

秋穗:“这个就是闻着臭,吃着可香了。”

采月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把鼻子里塞的棉花拿出来啊!”

秋穗掏出几团棉花:“你们不信?”

采月狗腿得立刻拿走一对塞进鼻子:“我信!我就算不信秋穗姐姐,也要信大娘子不是?”

阿桃、拈霞和孙妈妈也忙凑上来附和。

灶上的老鸭已经焯水处理完毕,正在砂锅中焖煮,明明放了姜片和胡椒,依旧有股淡淡的膻味。

林知微手起刀落,将酸笋切成薄片直接加入砂锅,然后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歇息。

众人皆瞪大了眼:这就完了?

林知微无奈摊手:“等着吧,这臭酸笋就是开坛的时候臭,加在菜里面熬煮后,就只剩下酸香了。”

众人半信半疑,直到两刻钟后。

酸笋经过发酵后的醇酸与老鸭的厚重油脂奇异般的融合,糅杂出一股陌生的酸爽与异鲜,伴随着烟囱蒸腾而起,飘向侯府各个角落。

“咦?”采月凑近嗅了嗅,试探着拔出棉花,“好像……真的不臭了?反倒有点香?”

秋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孙妈妈凑近些,脸上疑虑渐消:“这味道……倒是勾人食欲。”

林知微浅尝一口汁水,眼睛微眯,成了。

“分装吧,按之前的单子,给各院也送上一份。”

与此同时,松泉正在禀告日常事务。

沈恕有些心不在焉:“大娘子今日做了什么?”

松泉突然被打断,怔愣须臾。

他觉得侯爷应该是被臭到好奇,并不是真的关心大娘子,于是禀报得简单利落。

“做点心,逗鸡跑马,招惹二房三房,收拾臭坛子,学规矩,现在正在给您做晚食。”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准确的说并非大娘子招惹,当时跑马偶遇,只说了句借过,然后二夫人和三夫人便自己吵起来了。”

沈恕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骑得是踏雪?”

松泉:“是的。”

沈恕翻书的手倏然顿住,抬眼:“踏雪肯让她骑?”

“据报踏雪并未激烈反抗,跑起来后很是平稳。当时章军试图阻拦,但是没拦住。”

“章军似乎与大娘子有旧。前日傍晚,秋穗姑娘去州桥夜市,偏出府时偶遇章军,还被他载了一路。小的去翻看了记录,章军那日较寻常足足延后了半个时辰才出发,像是在刻意示好,可奇怪的是,大娘子和秋穗姑娘与他接触时,分明是一副不曾相似的模样。”

“章军曾在朱观部下效力,”沈恕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林文安,也是。”

去岁好水川大败,兵士死伤数万,即便是顺利突围的朱观手下,能活着回来的人,也寥寥无几。

书房内陡然一静。

沈恕:“大娘子和章军具体说了什么?”

松泉取出字条,逐句复述。

“提到了折家?”

“是的,侯爷。”

沈恕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良久,他才极轻地嗤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继续吧。”

*

夜幕降临,室内只余两人。

林知微眼珠转了转,直接夹了块鸭肉递到沈恕嘴边。

“侯爷尝尝看?这个可鲜了。”

鸭肉表面裹着琥珀色的汤汁,浓郁的酸香直入鼻腔,闻之立即口舌生津。

沈恕侧头,抬手接过碗碟:“我自己来,你用你的罢。”

“侯爷!您可以自己用饭了?”

林知微睁大了眼,屁股挪了挪,几乎要贴在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执箸,抬手。

沈恕闭了闭眼,强压下手臂和指间的轻颤,将鸭肉送入口中。

鸭肉酥软却不失韧性,每次咀嚼都能爆出鲜美的肉汁,酸而不冲,辛而不燥,与咸鲜相辅相成,余味绵长。

“尚可。”

林知微见他用的仍旧是左手,眼神微闪。

她拿起公筷夹了清蒸鲈鱼给他。

“这老鸭滋味足又开胃,配上鲈鱼吃正好,还有这个乌塌菜,又脆又嫩的……”小嘴叭叭个不停。

沈恕吃饭向来细嚼慢咽,吃菜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她夹菜的速度,很快面前碟子里就堆起了小山包。

沈恕:“……”

骨碟本是吐骨刺的,这会儿倒堆了满碟她夹来的菜。

见他突然不动了,林知微歪着头瞧他,杏眼睁得大大的,面带疑惑。

罢了!

沈恕没吭声,将骨刺拨进小渣碟,又把菜挪到自己碗里,继续埋头用饭。

林知微见他乖乖吃饭,便也夹了鸭肉和酸笋片,接着扒拉一大口稻米饭,腮边鼓鼓的,满足得直眯眼。

沈恕就着酸笋焖鸭默默吃了半碗米饭时,林知微两碗米饭下肚,已经完全吃好了。

她单手托腮,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侯爷觉得这酸笋如何?”

沈恕动作一顿,缓缓放下银箸,抬眼盯着她:“酸笋?”

“对呀,”林知微笑得更明媚了些,指了指窗外,“就是今早飘了一院子味儿,现在正在咱们桌上的臭、酸、笋。”

沈恕的表情凝固了。

他缓缓低头看了眼碗里金黄的笋片,又抬头看向她笑盈盈的脸,喉结动了动。

“你——”

“我怎么了?”林知微眨了眨眼,“侯爷方才不是还说尚可?”

沈恕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林知微。”

“在呢。”她应得轻快,“侯爷还要吗?”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那酸笋焖鸭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冷着脸又夹了一块。

“既是我的,旁人便少碰。”

臭丫头偏要惹他,他偏不生气。

林知微:“……”

他今天似乎心情还不错,都会在她面前护食了。

沈恕将整碗饭用完后,方放下碗筷。

停药之后,身体的旧伤沉疴依旧是老样子,他的胃口则在缓慢恢复。有了食物的滋养,体能和精神较前些时日得到明显提升。

二人净手漱口,丫鬟们进来收拾好案几,悄然退出房间。

沈恕又拿起了书册。

林知微坐在床沿,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恕:“今日不是逢五日。”

林知微:“侯爷你书拿倒了。”

沈恕视线回转片刻,又蓦地转向她。

“林知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臭丫头又在戏弄他!

林知微一本正经:“侯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情。”

沈恕:“不行。”

她这样子定然不是好事。

林知微瘪嘴,摇着他的胳膊:“侯爷……”

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她想再试一试。

沈恕第一次知道侯爷这两个字也可以被叫的如此婉转悠长,甜糯的尾音连着打了好几个转儿,听的他耳根发烫。

他拍开她的手:“想要额外的体己银子可以,出府开食肆,想都别想。就算你把侯府屋顶掀翻也不行。”

臭丫头这两日恐怕只是小试牛刀,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林知微:?这态度可比前天松动了许多!

她定了定神:“侯爷,我不是要自己开食肆。是我闺中好友梅姐姐,在州桥开的汤饼铺生意惨淡,快要撑不下去了。我想用我琢磨的汤底配方跟她换些干股,只出方子,绝不直接露面参与经营,您看这样行不行?”

下晌梅姐姐那边回了信,说那乳粉汤底和签串的法子可行,昨晚几个散客吃完后赞不绝口,留话改日再带朋友惠顾。梅姐姐还说,愿意用三成干股换乳粉方子和菜单改良,非常期待和她合作。

沈恕眉头皱起,眼看又要发作。

她声音软下来,忙道:“侯爷,我这两日一直在好好反思,前日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侯府主母的职责是管理后宅,侍奉夫君,且像你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主母亲自出面经营商铺,会被文官攻讦与民争利。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您有顾虑可以跟我直说,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你既知道,又为何再提?”沈恕声音有些疲惫,耐心解释,“侯府赐田万亩有余,我如今虽只挂个虚职,加上爵位赏赐,一年也有八千两进项,你与其为那点蝇头小利劳心费神,不如把心思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林知微:“对您来讲是蝇头小利,对梅姐姐来讲是生活的指望。”

沈恕:“是她生活的指望,不是你的,若是你想帮她,大可以出钱帮她换个临街的好铺面,或者给她安排一份更好的活计,何苦要绕这么大的圈子,把自己牵扯进去?”

林知微:“侯爷,若是您的挚友或亲族有难,您是想让他战战兢兢活在您的阴影下,靠着您的赏赐过活,还是希望他能靠着自己的本事站起来,走到太阳底下,活得自在有底气?”

沈恕偏过头,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眼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扳指。

“……诡辩。”

没有挨骂,这是可以谈?

林知微立刻打蛇随棍上:“侯爷,我保证只出个方子,对外说是梅姐姐自己琢磨的,半点不插手铺子里的任何事,绝不给人抓到把柄。您就准我这一回,行吗?”

田庄和商铺租赁的进项稳定但也有限,明面上自是不能与民争利,可放眼汴京高门,干股挂靠、私放印钱的不知凡几。不过是个小小食肆,他或许对她太苛刻了些。

良久,他才冷哼了一声。

“让你那梅姐姐,将铺子的契约户籍交给福伯。”

林知微:“侯爷?”

“既是合伙,便需知根知底。福伯会去查清底细,并作为中间人,代你签一份私契。往后这部分银钱往来,由他经手。”

给她开一扇窗,就得把门栓握在自己手里。

沈恕语气平淡,“记住,此事,你从未与我说过。它只是福伯替你这位大娘子,私下打理的一桩嫁妆私产。”

他竟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不光答应了她的请求,还如此慷慨地给了她周全和庇护。

林知微有些恍惚。

前日的激烈争吵言犹在耳,她心口蓦地一酸,那点得偿所愿的雀跃,竟被莫名的愧疚淹没。她之前,是不是把他想的太坏了?

“侯爷,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可以。”

是熟悉的冷声拒绝。

林知微唇角微勾,径自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双手环抱他精瘦的腰身。

“沈恕,谢谢你。”

男人身体微僵,她收紧手臂。

“你待我好,我记下了,以后,我也会加倍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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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