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巷早市与沉岁(上)

沈恕靠坐在引枕上,听见脚步声,目光未动。

林知微在床沿径自坐下,吩咐摆饭。

案几上,山药煨鸡冒着袅袅热气,桂圆虾仁红白相映,鹌子脯酱香浓郁,素炒笋丝脆爽回甘,搭配主食金银卷与小米粥。

林知微盛了半碗山药煨鸡端在手上。

鸡肉酥烂,山药绵软,汤汁橙黄清澈,一看便是文火慢煨了许久才得的滋味。

“李医官说山药性平,与鸡肉同煨滋补养胃。侯爷先用些汤可好?”

沈恕放下手中书册,视线终于看向她。

听说她昨夜在西次间倒头就睡,睡得死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反倒是他,辗转反侧,一宿没合眼,真是越想越气。

明明不在意他,偏又巴巴地跑来喂饭,这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林知微见他态度似有松动,将汤匙递到他嘴边:“侯爷,尝尝看?”

沈恕皱眉,纡尊降贵微启薄唇。

温热的鸡汤入喉,醇厚熨帖,一路暖到胃里,心口的憋闷也随之淡了两分。

罢了,她只要肯在他身上费心思便好。

林知微见他乖乖用完半碗汤,又喂他用了笋丝和虾仁。

“祖母前日将后山交给我打理,今日又吩咐苏妈妈将知著院的对牌送来了,这些侯爷都知道吗?”

沈恕瞥了她一眼,点点头。

林知微嘴角笑出梨涡:“侯爷也觉得我能把这后院打理好是不是?我跟您讲,后山今天可热闹了,小鸡小鸭们已经在竹林旁安家了,陈毅你知道吧,瞧着五大三粗有些吓人,实际上心可细了……”

她一面说,一面喂。

沈恕一面听,一面吃。

二人就像普通市井夫妻一般,讨论着鸡鸭琐事,畅想着田园收获,不过说话的始终只有一人,另一人则安安静静。

直到饭菜消耗过半,只剩林知微一个人用时,都没能堵住那张絮叨的嘴。

沈恕喉结滚动,终于哑着声音,对她讲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你既掌了对牌,自行定夺便是,这等小事何必来问。”

说罢,他又假模假样地拿起了书。

“从前,只要阿爹在家,我阿娘每日吃饭时,都会跟他分享这一天遇到些什么人什么事。我阿爹次次都听得乐呵呵的,饭都比军营里要多吃两碗。”

林知微有些委屈,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侯爷您看,您今日胃口是不是比起昨日,又恢复了些?”

歪理邪说、胡搅蛮缠。

他竟着了她的道,不知不觉用的多了些。

沈恕垂眸轻咳两声,飞速扫了眼所剩无几的饭菜。

林知微却不肯放过他,一双杏眼湿漉漉地追着他,让他躲避不得。

沈恕猝不及防,用书挡住她突然凑近的俏脸,不情不愿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林知微眉眼弯成月牙:“我就知道侯爷不会嫌弃我话多。”

原来她知道自己话多啊,不过,他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嫌弃了?!

沈恕侧目看她,却被她的笑晃得头昏,忙又收回视线。

林知微眨了眨眼,假装没发现他的小动作,顺势起身道:“侯爷若无事,我先回房了,明日再来陪您用晚食。”

今日老虎须捋的差不多了,明日再接再厉!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自说自话的来,又直说自话的走。

实在烦人得紧。

沈恕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视线,方垂眸看向自己无力的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眸色深沉。

一夜无梦,林知微早早起床洗漱,而后扎进了小厨房。

孙妈妈按照吩咐,提前备好了水油面团与油酥。

林知微取拳头大小的面团,擀作蝉翼般的薄片,裹入油酥,反复擀叠五次,制成千层酥皮。第六次擀成长片后,她在上面匀匀铺了层砂糖,叠成三指宽的长条,切成寸段,从中轻划一刀,微微展开。

孙妈妈本就擅长白案,边看边学,没一会儿便也能做出个差不多的。

采月凑近细细打量:“这两边细条,倒像蜻蜓翅膀。”

林知微笑道:“这叫蝴蝶酥。如今看着细长,一烤便如蝶翼般绽开。”

采月在生坯翅尖点上胭脂红,秋穗再用毛刷蘸了淡蜜水,细细刷过表面,才送入温度刚好的烤炉。

“这炭得烧到手近陶盘觉灼热才正好,中间要翻记得翻面,不然火候不均,酥层就粘在一块儿了。”

阿桃和拈霞睁大了眼,守在烤炉前,生怕一个不留神烤糊了大家的心血。

不多时,满室皆是焦香醇厚的气味。

竹筛上的点心个个形如粉蝶,翅翼上的酥层纹理分明,表面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莹光。

采月被推举第一个品尝,她指尖刚碰到,便有细碎的酥屑簌簌落下,入口咔嚓轻响,酥脆层层化开,糖霜的甜润与牛酥的醇香缠缠绵绵,唇齿间竟是妙不可言。

小厨房人手一块,边吃边忙,连孙妈妈也满口酥香地继续擀着面团。

蝴蝶酥冷热皆宜,腊月里存放几日也不碍事。厨房里每人得了完整份例,做起活来更添干劲。

林知微将点心仔细分装好,尤其往送往荣安堂的食盒里,特意为沈沁多备了一份。

昨日梅林偶遇后,她遣人给沈沁送了糖葫芦,便签上问圆圈是不是好吃的意思。没想到,午后这食盒就被送了回来,里面压着张素色花笺,字迹娟秀:“朱圆裹糖甜脆极,是顶好吃的!”

口不能言却字迹娟秀,会失控伤人却不失天真活泼。这侯府她打过照面的主子,拢共不过一个巴掌的数,怎么个个都跟话本子里蹦出来似的,没个简单人物。

点心安排妥当,她独自回到了西次间整理娘家带来的箱笼。

别家姑娘的压箱底是玉器古玩、金银绸缎。林家凑不出像样嫁妆,她便多塞了几个泡菜坛子充数。

这里面都是她提前备下过冬的宝贝。

不知道阿爹是否还在跟她置气,交给哥哥办的差事顺不顺利,梅姐姐汤饼铺的夜市生意有没有起色。

心里憋着事,便想着四处逛逛,不知不觉竟绕到了马厩附近。

厩内牲口的咀嚼声,混杂着干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夫正在喂草料,听见脚步声靠近,耳朵动了动,并没有转身。

林知微刚走近,目光便被里侧单栏拴着的一匹棕红骏马牢牢吸引。

它体型高大,四蹄健硕,浑身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正昂头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似对这狭小的马厩极为不满,浑身散发着骄矜与野性。

林知微快步上前,出声询问:“这匹棕红骏马骨相极佳,看着像是大宛马与河西本地良驹杂交的后代,可曾是军中服役的战马?”

章军转身,俯身行礼:“正是。此马名唤踏雪。老奴请大娘子安。”

他转身便准确叫出了称呼,林知微眼神倏然一冷。

“踏雪可是侯爷的的坐骑?”她语气不变,轻声道,“你怎知我是这府上的大娘子?”

章军飞速地抬了下眼,立即双膝跪地。

“老奴眼拙,只是府里能有这般气度,又是这般年纪的,想来也就只有大娘子您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踏雪是当年折老将军所赠,性子暴烈,大娘子还是离远些好。”

“折老将军?”

林知微看着他低伏的脊背。

“章叔?你早就发现我了吧?”

“现在才提醒,不觉得晚了吗?”

章军肩背的线条骤然一紧。他没有再答话。

林知微不再看他,挽起袖子:“我试试。”

“大娘子!”章军吓了一跳,“这可使不得!踏雪认主,性子暴烈,万一惊了您……”

“无妨。”林知微打断他,心里却打着鼓。

她慢慢靠近,踏雪警惕地转过头,乌黑的大眼睥睨着她。她深吸口气,伸手想拍拍它的颈侧安抚。

踏雪猛地一甩头,喷了她一脸热气。

林知微:“……”

章军看得冷汗直冒,这马心眼多的很,别看现在反应不大,等你坐上去才是真的遭罪,它可甩下来过不少不信邪的人!

本以为大娘子会利落的翻身上马,没想到跟花架子似的,瞧着身高腿长,连马镫都踩不住。

脚刚蹬实就滑了下,再使劲又扑歪到马颈,四肢僵硬地的像根棍儿,惹得踏雪直甩尾。

章军看得目瞪口呆,想扶又不敢,表情扭曲。

然而,他刚把悬着的心踹回到肚子里,林知微居然直愣愣的坐上去了。

章军:!天要亡我!

就在他急得在踏雪身边直打转时,林知微握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踏雪,你跟沈恕一样憋坏了吧,你带我去后山溜溜,改日我带你去看你主人。”

章军皱眉,忍不住出声道:“大娘子,踏雪再有灵性也听不懂人话,您坐稳了,老奴这就扶您下来。”

踏雪迟疑了一下,似乎为了表达不满,竟真的迈开了步子。

林知微手腕轻转稳住缰绳,声音压得低,混着马的响鼻声:“它是听不懂人话,可谁真心相交,谁敷衍了事,它比人拎得清。”

话音落地,她低喝一声:“驾!前进!”

踏雪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沙尘翻腾,落定。

章军站在原地,望着人马远去的方向,方才一直微躬的腰背,不知何时已然挺直。

“是老奴…… 僭越了。”

他独目低垂,对着空无一人的烟尘,默然低语。

风声骤然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林知微伏身贴马,生涩感转瞬褪去,控缰引着踏雪在后山奔驰、转弯、越坡。

长发飞散,衣裙猎猎,回京以来积压的郁气,正随着骏马狂奔尽数散去。她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声漫入山林。

正当她跑得酣畅淋漓时,前方山道拐弯处,慢悠悠转出两个人影,正是路过的二夫人与三夫人,分别带着明轩、明玥与丫鬟仆妇。

一行人听到急促马蹄声,愕然抬头。

便见一匹棕红大马驮着个衣袂翻飞的女子,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而来,马背上的人影瞧着有些眼熟……

“我的个天老爷哟!”二夫人最先认出是林知微,忙将怀中明轩递给身后仆妇,展臂护在前头。

三夫人则是吓得乱晃,尖声道:“快停下!撞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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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