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醪糟鲜芋丸

“回大娘子,有的,是否需要小人在此细说?”

林知微抛了块管事腰牌给他:“不必。以后后山归你管。需要什么直接找苏妈妈。”

全场一静。

陈毅不过是个勤快些的花工,怎的答了几句话就升为后山管事了?

王三急道:“大娘子!这不合规矩!陈毅他一个残……”

“规矩?”林知微挑眉,“我的规矩就是能者居上。你要是也能说出这后山三十亩地该怎么排布灌溉、何时播种间苗、用哪种粪肥,那这后山就交给你管。”

王三张着嘴,一个字憋不出。

大娘子这是什么路数?他是说不出来,可若方才让陈毅说,他也不一定能说出来啊!

林知微不再看他,对陈毅道:“给你三天,把这乱摊子理清楚。理好了,月钱翻倍,若是理不好,”她笑了笑,“那就再换能干的人来。汴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想挣银子的人。”

陈毅握紧腰牌,肩背笔直:“三天足够。”

“行。”林知微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王管事,你现在归陈毅调遣。干得好留下,干不好……”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没走几步,苏妈妈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娘子,陈毅是军中退下来的,可靠是可靠,但这么抬举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我要的就是军中出来的。”林知微看着远处开始利落指挥众人的独臂身影,“起码他清楚,令行禁止比阿谀奉承有用。”

竹林风过,她眯了眯眼。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拿到了这主院的对牌,当然先杀鸡儆狗一番,陈毅得不得用三日后自见分晓,王三不行却是事实。

林知微回到知著院的时候,小院已经溢满奶香。

铜锅中的牛乳粘稠如蜜,阿桃正在用竹勺缓缓搅拌,另一边孙妈妈将熬好的浓稠奶浆摊城均匀圆饼,薄薄覆在平底陶盘上。

“大娘子,牛乳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处理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知微满意点头:“接下来要用烘笼制成乳饼,摆放和火候都很讲究,秋穗,你来带着她们一起做。”

秋穗兴奋点头。这烘笼温度要适中,温热不烫,盘间与笼盖都需留上空隙通风散潮,温度过高会烤糊,温度低了返潮则会表面干裂内里湿软,失了风味不说,还不容易研磨保存。

整个上午秋穗几人都忙着处理牛乳与烘干,直到末时,第一批乳粉才做好。

由于太久没做有些手生,加之对侯府的烘笼温度把控尚不够熟悉,十斤的鲜牛乳,去除损耗与烤糊失败的,所得乳粉不过一斤之数。

数量有限,林知微舀了两勺放进茶壶,冲入温水后,给几人各倒了一小杯。

“尝尝看?”

当下牛乳昂贵,且多是制成乳酪食用,汴京人并不习惯直接饮用。

采月胆子大、嘴巴馋,抿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亮:“好喝的!一点都不腥,奶香味很浓,还有点甜丝丝的味道。”

秋穗咕嘟咕嘟一口就喝没了:“牛乳里面加了些细盐和蜂蜜,当然甜丝丝的。”

拈霞捧着茶杯若有所思。

林知微一刻不闲,将竹签串好的肉串和菘菜萝卜等,放入装有牛骨汤的陶罐中烹煮,而后捞起两碗面片,分别加汤加菜。一碗加入乳粉,一碗只取骨汤,让他们分别品尝。

秋穗吃的直摆头:“娘子,这小味儿一下就有了,就是奴婢口味重,您从咱们家带来的茱萸酱还有吗?”

“就你嘴巴刁。”

林知微嘴上嫌弃,转身给她取了茱萸酱来。

密封的瓷罐打开,辛辣的滋味瞬间炸开,孙妈妈和采月阿桃也吵着要加。

采月捂着嘴直抽气:“嘶……这茱萸酱可真是太香了,只要客人吃过一次,肯定还会想吃第二次的!”

拈霞将嘴里食物咽下,想了想道:“大娘子,这乳粉加到汤底里,滋味醇厚,确实更适合夜市。可这熬制烘干着实费事,十斤牛乳才出一斤粉,光是牛乳钱便去了半贯。若每碗汤底用上两分乳粉……”

她顿了顿:“成本就得添六七文。如今一碗汤饼卖十五文已是薄利,若涨到二十文以上,只怕客人们嫌贵,不会轻易尝试。”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汴京的本地牛一日最多产四斤左右的牛乳,牛乳价格五十到百文不止,要知道如今每斗粟米才不过五十文,这牛乳的价格是粟米的十倍有余,不像西北牛产奶量大,一斤牛乳仅需十文左右,拿来做汤底,每碗顶多添一文多的成本。

林知微看向拈霞的眼神带上赞赏:“这样算确实成本增加了不少,但是咱们可以把这汤底和菜品彻底拆分,汤底定价十文,面条份量减半作价两文,剩下的素菜与肉片串按照签数收费。”

秋穗拍拍手:“这样想吃口带汤的,自选面饼和菜品,丰简由人,十五文尝鲜,二三十文可以吃个爽,根本不愁没有客人!”

采月接话道:“我不爱吃汤饼,我要直接吃串刷上茱萸酱吃个够。”

阿桃吸溜一口,小声道:“这香浓汤底才是汴京独一份儿的,采月姐姐真不识货。”

林知微托腮看着他们,眼睛弯成了月牙。

孙妈妈收拾好陶盘过来,闻言叹了句:“这乳粉金贵,送出去试吃或是给合作的摊贩,可得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起心思。”

拈霞点头附和:“是啊,若是大白天提着瓷罐出府,难免引人盘问。”

秋穗眼神一亮:“昨日我出府,马房的章叔听说我是知著院的,顺带捎了我一程,咱们乳粉若是需要经常往外运,是不是可以让章叔帮忙?”

“秋穗姑娘说的可是马房当差的章军?”

秋穗点头:“对的……孙妈妈,章叔是?”

孙妈妈有些激动:“是我家那口子!你别看他瞎了一只眼,他当年可是禁军斥候,这老功夫是一点没丢!耳朵灵、记性绝,最擅长逮耗……最会避人耳目。他每日都要去城外的草料铺取货,若是大娘子需要送货或者带信出去,交给他保证稳妥!”

禁军啊……

林知微眸光一动,笑道:“孙妈妈的夫君,我自然信得过,今日先让秋穗跟章叔一道出去认认路,若是合适,以后就劳烦章叔了。”

孙妈妈笑的眉不见眼的:“大娘子说的哪里话,为主子分忧是咱们分内的事。”

她先前听了自家男人的劝,推了二夫人那边的麻烦差事,这几日冷眼瞧着,大娘子颇得老夫人和侯爷青睐,且是个有担当、护短的。既然决定留在这知著院,自然该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上午还是溢满奶香的知著院,到了午后,飘出的却是阵阵刺鼻辛辣的气味。路过的下人无一不是喷嚏连天,严重的更是涕泗横流。

尚仪局的张娘子奉命前来,给这位出身市井的侯夫人传授宫中礼仪。她本已打定主意,要严加教导、立好规矩,谁知刚一见面便连打好几个喷嚏,自己先破了功。

林知微拘谨地站在她面前,有些心虚道:“小厨房方才在炸茱萸酱,我眼下已经让他们停了,张娘子待会儿要不要带一罐回去尝尝鲜?”

张娘子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仔细打量了这位传闻中的侯夫人两眼。

高挑玲珑,冰肌玉骨,这通身气质倒是比起宫中的娘娘也是不遑多让。

“阿嚏!那倒不必……”张娘子抿了一口热茶,脸色有所缓和,“这茶里面加了牛乳?倒是新鲜。”

林知微没接话,茱萸酱可以带走,这牛乳粉他们自己都不够的,可没多的往外送。

张娘子没得到回应也不恼,将一只白瓷小碟放在她头顶:“大娘子姿态极好,但是朝会礼仪重柔与均,您今日先顶碟练趋步,咱们明日再练跪拜,一步步来。”

“是,张娘子。”

“您如今尚未得诰命,朝会时需跟着老夫人走,小碎步轻趋,步幅要匀,身子微躬,双手交叠于腰侧,莫要东张西望,像这样。”

张娘子走得轻盈无声,裙摆都没怎么晃动。林知微学着她的样子提了提石榴红襦裙,小碎步跟在身后。

起初两步还好,走了三步,左脚就跟右脚拧了劲,硬生生顺拐起来,身子又挺得笔直,活像跟行走的木杆,她越想纠正,脚步越乱,一不留神直接踩上了张娘子的裙摆。

张娘子脚步趔趄,若不是林知微反应快捞了她一把,怕是会直接跌倒。

“大娘子!”张娘子又气又急,“趋步要顺,不是要急!您步子放小,跟着老奴的节拍,一、二、三、四,慢慢走,莫要慌。”

林知微跟着数节拍,这次走了半截,又开始顺拐。

张娘子看了看她头上岿然不动的碟子,扶额道:“大娘子,您站的稳当,走的也稳当,怎会这么不协调?您照平常的样子走两步给我看看?”

林知微点点头,脚下生风,三两步、眨眼就在花厅走了一个来回。

张娘子:“……”现在跟沈太妃和沈老夫人告病还来得及吗?

林知微:“张娘子别气馁,您要对您的专业有信心,您一定可以教会我的!”

她以前跑步还顺拐来着,被那人教了好久才别过来,现在不过走几步路而已,她今日只是有点紧张,若是张娘子肯耐心教,她一定能学好。

张娘子苦笑:我不是对我没有信心,我是对你没有信心!

夕阳西下,经过整整两个时辰的苦苦煎熬,张娘子总算是给林知微的顺拐给别回来了。可掰回来这头,又冒出来了新问题。“噔噔噔”的脚步声在厅里回荡,这走路的动静比她重了一倍有余。

张娘子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她看了天色,长舒出一口气。

“大娘子,今日便先教到这,咱们明日继续。”

无论如何,这大娘子态度还是很认真的,待人也谦虚有礼,马车里抱着罐茱萸酱的张娘子如是想道。

这边送走张娘子,也到了晚食的时辰。

林知微俏生生昂首前行,带着一溜丫鬟来到正房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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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