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恕放开手中把玩的玉足:“本朝正五品官员,月俸不过三十两,你是觉得,侯府五十两的月例,不够你花用?”
林知微笑容微僵:“当然不是,我是想在外租个铺面雇人卖点吃食,开支的钱算我借你的,盈利了每年给你分红,就算没盈利,我也会想办法还你的。”
“卖吃食?”
沈恕冷笑,说出的话字字戳心。
“林知微,你当这靖安侯府是什么地方?你当我沈恕,又是什么人?一等侯爵府夫人亲自出门开食肆,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安于室,无非是不甘困在这牢笼。
“况且你身子都是我的了,借?你还能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每说一个字,林知微的脸就白一分,直到最后那句话吐出,脸上已是血色褪尽。
“沈恕,这两日我为你冲锋在前,你配合我撑腰托底,我以为我们已是并肩的伙伴,原来你心里只拿我当个物件,一个可以陪睡利用的玩物?”
“伙伴?你为了你父兄的前途,把你自己卖给我,凭什么要求我对你平等相待,予取予求?”
“沈恕,你讲这话真是丧良心!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心?明明是你靖安侯府三顾茅庐,听信了牛鼻子老道的话,把我从林家求来的,可不是我主动要贴上你的,你自己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恕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听见林知微这丝毫不让的利落反击,肺都要气炸了。放眼侯府,乃至整个朝堂,鲜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盛怒之下,他自揭伤疤,抛出了埋藏许久的疑问。
“我什么样子!你嫌弃我是个废人是不是?”
林知微:“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滚,滚出去,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是了,她就是嫌弃他,嫌弃他的身子!
“滚就滚,谁稀罕跟你睡一张床!”
烂人,过河拆桥,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林知微话音未落,已利落翻身下床,一把扯过挂在矮屏上的外衫裹住自己,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站住!咳咳……”沈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林知微回头扬起一个讽刺的笑:“怎么?侯爷改主意了?您可得慢着点咳,这会儿可没人再给您熬那旧药方了。”
沈恕咳嗽稍缓,语气也放软了些:“更深露重,你想闹得府内人尽皆知?”
“放心,我这就搬去西次间,不会坏了侯府的规矩。至于人尽皆知?侯爷,是您先吼着让我滚的。”
明明后悔了还嘴硬,林知微眼中闪过失望,并没有接他递来的台阶。
“林知微,别不知好歹!”
回应他的只有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阿娘说,与人相处,如同处理食材,先要烈火烹油,把本味脾性激发出来。接下来该是文火慢烹,令其酥烂入味,还是快刀斩件,做成利落爽口的小炒,端看食客的反应,也看厨子想要端出一桌怎样的席面。
沈恕这厮,想来适合文火慢烹。
西次间本就是提前收拾好的,身边没有了那扰人的动静,林知微倒头就睡,竟睡了嫁入侯府后的第一个整觉。
晨起时神清气爽,连窗外灰蒙蒙的天都看着顺眼了几分。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服侍她穿衣洗漱,个个眼下挂着青黑。
林知微瞧着稀奇:“你们昨晚相约一起去抓耗子了吗?怎么都蔫儿了吧唧的?”
拈霞低着头,默默为她拢发,没有接话。
秋穗的眼圈“唰”地就红了,小嘴一瘪:“娘子,您还笑!侯爷前日那样对您,身上都落了红印子,昨夜又吵得那般凶,直接赶您出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实在不行,咱们回……”
“秋穗!”拈霞柔声打断,手上动作顿了下,解释道,“大娘子莫往心里去,侯爷…许是病中烦郁,身不由己。昨夜正房的灯,寅时末才歇呢。这两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秋穗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
林知微眉梢微挑: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懂?
采月听得着急,忍不住插嘴:“话不能这么说!病了就能随便吼人吗?大娘子,咱们去找老夫人说道说道,老夫人最是公正,定不会让您平白受委屈的!”
林知微摆摆手,无奈道:“不至于不至于,咱们日子照常过就好,你们看我现在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起码她还可以好好睡觉,不像某人天快亮了才合眼……
几个丫头看她这幅容光焕发的模样,心中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再僭越置喙。
收拾妥当后,采月去小厨房安排早食,拈霞去了账房领月例,房内只剩下林知微和秋穗两人。
林知微拉过她有些冰凉的手,将汤婆子塞给她:“梅姐姐汤饼铺怎么样?”
梅小娘子是住在林家隔壁的孤女,也是她初到京城时第一个结识的朋友 —— 当年她能去宋记帮工,还是托了梅姐姐的介绍。如今听闻哥哥说她新开的汤饼铺生意不济,她昨儿便特意让秋穗傍晚出府,悄悄打听了些情况。
娘子的手还是一如既往,这样大冷的天还是暖烘烘的。
秋穗摇了摇头,有些脸红道:“铺面位置不大好,在夜市的末梢,靠近龙津桥附近。奴婢昨日还未走到汤饼铺,就已经口袋空空,肚子饱饱了。”
林知微托腮回应:“那如果你是一个还没吃饱的普通路人,会想要进去光顾吗?”
秋穗果断摇头:“也不会。夜市里吃汤饼太占肚子了,奴婢本就吃了晚食才出门的,不过要是没吃晚食,饿着肚子逛到了底,那倒会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暖暖胃。”
“汤饼?大娘子真是神机妙算,今日早食正巧做了汤饼。”
采月正好办完差事进来回话,拈霞稍晚两步,停在门口。
秋穗赶紧止住了话头。
林知微:“没事,你继续说,采月跟拈霞也一起听听看,有想法也可以提出来。”
“是,大娘子。”
二人踩着小碎步走近。
采月睁圆了眼,背都挺直了些,拈霞也悄悄竖起耳朵。
秋穗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昨晚梅姐姐请我吃了一碗,牛骨熬的汤底,面饼也筋道,浇头也足,鲜倒是挺鲜的,可一路逛过来全是烧烤、盘兔、肚肺鳝鱼包子,汤饼铺跟州桥夜市的其他店家一对比,实在是有些寡淡,没那么勾人。”
林知微指尖敲了敲桌面:“寡淡是第一个问题。阿娘从前熬汤时会加两勺自制的牛乳粉或是新鲜牛乳,骨香混奶香,醇厚不腻,这法子能用上,先解决鲜度和醇厚不足。”
采月立即弄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了,插嘴道:“可就算不寡淡,汤饼还是占肚子呀!夜市里都是吃各式小食的,谁愿意就吃个汤饼?”
拈霞想了想:“汤饼主要是占肚子,不能边走边吃,不像烤串,好吃、便携、也不顶胃。”
林知微琢着:“那咱们能不能把汤饼的分量减少一点,这浇头……有了!把浇头换成蔬菜和肉片的签串,跟烤串一样按串卖,想吃清淡的就煮进骨汤里,想吃重口的,另起一口辣锅,鲜辣味儿飘出去,闻着就诱人!”
拈霞:“可这样还是要配汤啊,边走边吃容易洒。”
“不用配整碗汤!” 林知微立刻补充,“串煮好后,要么蘸干料,要么浇一勺浓稠的料汁,既入味又不占肚子,还能拿着逛。要是有人想吃饱,再单独煮一碗汤饼,把串儿当浇头,两全其美!”
秋穗听得眼睛瞪圆:“娘子这法子妙!又能解馋又能吃饱,比单纯的汤饼和烤串都周全!”
采月有些好奇:“梅姐姐是对大娘子很重要的人吗?大娘子这么费心思为她的汤饼铺想法子。”
林知微嫣然一笑:“是啊,她是我很好的朋友!”
*
今日荣安堂的请安分外和谐。
二婶破天荒没有当着面对她翻白眼,三婶说话也更加和气。
老夫人反复打量她数次,眼底添了几分真心的怜惜,最后交代无事不用日日请安,只需逢年过节与初一十五请安即刻。
等林知微回到知著院没多久,苏妈妈便过来将主院的对牌交给她,还带了老夫人的话:“知著院以后就交给你了,若是觉得心情烦闷,可以带着丫鬟婆子出府透透气。”
所以,她们是知道了昨天沈恕吼她,让她滚的事了?
林知微拿着对牌,心里乐开了花,这架可是真没白吵啊!
甬道上隐隐传来车辙声,夹杂着下人说话和幼畜的叫唤。
苏妈妈状似随意道:“大娘子,赖管事把苗圃和家禽都运到后山了,正在安置,您要去瞧瞧吗?”
林知微眼里亮了亮,当即起身:“走。”
赖管事亲自监工,竹林旁的禽舍已初见雏形,箩筐里的鸡鸭叽叽喳喳,几只山羊低头啃着草料,倒是热闹。
林知微夸赞几句,继续往里走。
只见山脚空乱哄哄堆着车马物资,麻布袋与竹箩筐堆得老高,一帮人手忙脚乱地正在卸货。
林知微扫了一眼,皱眉道:“谁是管事?”
矮胖的王三忙凑上来陪笑:“小人是花木管事王三……”
林知微打断他,指着那排歪七扭八、带着土球的树苗:“这是几年的含桃树?什么时候能挂果?”
王三笑容僵住,瞬间卡壳:“这、这是……”
“两年苗,向阳暖棚种,夏末就能结果。”
答话的人身穿深灰色麻布夹袄,身形精瘦却挺拔,正用独手搬起一捆草料。
林知微转头看王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沈恕这头肥羊,闲汉都刮得,怎的偏她这出力当差的,倒多刮不下一个子儿?
“小人只是……”
“只是吃空饷的。”林知微接得干脆,对那搬货的人道,“你既懂栽种,这后山地块该如何排布可有章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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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锋芒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