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茶花玉酪凝

传闻里,沈恕支援怀远城时,经过一道名为弹筝峡的险峻峡谷,与埋伏已久的西夏兵狭路相逢,箭都穿透了胸膛,他硬是折了箭,手提长刀,一刀一个西夏人,愣是把西夏精锐屠杀殆尽。最后他自己也栽进死人堆里,还是旧部把他从尸山底下拖出来的。

便是那般灿烂耀眼,英勇强悍的铁血将军,如今却被伤痛折磨至此。

林知微怔忪片刻,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在滚烫的混沌中,沈恕感到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带着令人慰藉的力量,拂过他灼热的肌肤。

当帕子擦过他左肋下的旧疤时,他左手猛地凌空一抓,精准的扣住了林知微的手腕。

啧,差点忘了他依旧强悍的身体本能了。

手腕传来剧痛,林知微面色发白。

她看向沈恕攥紧的手,恍然惊觉:他无论是掐她还是抓她都用的左手,吃饭却一直需要人喂,那道渗血的箭伤……

“……口令。”他蓦然发声,似乎又回到了战场之中。

“侯爷,是我。”

似乎认出了她的声音,那紧扣的手指微颤,力道松了两分。

他的头突然剧烈晃动,似乎陷入更深的梦魇。

“……怀远……不能撤……舅舅……不要……”

几个破碎的词,夹杂着压抑的痛楚和刻骨的不甘。

林知微呼吸微窒,倾身抱住的他的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孩童。

她轻声哼起了西北不成调的童谣。

良久。

剧烈的挣扎暂歇,禁锢的力量也缓缓卸去。

林知微活动了下发僵的手腕,重新拿起锦帕,一遍遍地换水,一遍遍地擦拭,片刻不停,直到手下的体温终于不再是那样骇人的滚烫。

这冲喜新娘的压力和危险性都太大了,得加钱!

青山缩在一旁,不敢吱声也不敢离开。

福伯急匆匆带了许大夫前来时,已是巳时三刻。

许大夫年过半百,胡须灰白。他进屋见沈恕衣襟散开,额发湿润,微微蹙眉。坐下后细细诊脉,指尖在沈恕腕部间停留许久,神色复杂。

林知微与福伯等人退到屏风外等候。

福伯额头浮起一层薄薄的汗,低声道:“耽搁许久,大娘子莫怪。”

林知微将手掩在袖中:“看您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可是费了大功夫?”

福伯见她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解释道:“今天真赶巧了,相国寺逢大集,许大夫天不亮就出门了,说要去淘些外地客商带来的稀罕药材,去晚了就被抢光了。寺里摊位挤得满当当,连资圣门那条巷都堵着人,老奴好不容易挤进去,照着他常去的药摊找了大半圈才寻着人,这才来的迟了。”

“辛苦了。”林知微突然想起来什么,接着疑惑道:“怎的一直未见李妈妈?清晨不是还在房里侍候吗?”

青山恭敬道:“回大娘子,侯爷前几日吩咐李妈妈去打理京郊的温泉庄子。李妈妈今早出发,预计要后日才能回来。”

这么巧啊……

这时,许大夫从内室踱步而出,看向青山的眼神带着赞许。

他轻抚胡须:“侯爷沉疴壅滞,迫血上逆,呕血乃是郁滞疏通之兆,一时没通净才急热惊厥。热盛本就耗津,盲目发汗只会留热加重,温水擦身能散掉这淤热,又不耗津,刚好对症。此刻脉象虽急,已见舒缓,青山这傻小子总算机灵一回。”

这功劳要真是他的该多好。可惜他不光没有出力,还对大娘子叽叽歪歪说了一堆废话。

青山脸色涨红,心虚地看了林知微一眼,忙摆手解释:“这主意是大娘子出的。”

许大夫抚须的手一顿。

“这温水擦身也是大娘子做的。”

许大夫抬手就给了青山一个暴栗:“你个夯货,合着你啥也没干,就杵在这儿,看着大娘子忙前忙后几个时辰?”

青山:“……”

他很想反驳,但是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福伯在一旁低声解释:“许大夫原是老侯爷麾下的军医,从战场上捡到了青山,后来便带进侯府抚养。青山算他的半子。”

林知微了然,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许大夫并不敢太放肆,教训完青山后,又恢复了一副高深稳重的模样,对着林知微道:“侯爷日常所服之药,皆是出自医官院固本培元的的方子,该药方复杂厚重,药性相辅相成。此刻若骤然加入退热猛药,恐药性相冲,反而不美。”

他沉吟片刻,接着道:“依老夫看,暂且不必另开药方,可继续以大娘子之法为主,再辅以温和的汤羹食疗。据闻李医官傍晚便到,他最熟悉侯爷当前药方,届时让他来调整,比我贸然开方稳妥。”

青山想到大娘子之前的安排,试探问道:“甘草忍冬水是否正好应症?”

许大夫抚须思索片刻,了然地看向林知微,赞许道:“甘草忍冬水,清热又不伤气,正和时宜,可徐徐喂给侯爷,助他生津退热。敢问大娘子可擅岐黄之术?”

这擦身搭配忍冬水应症就好,许大夫都赞同,沈恕醒来可不能埋怨她自作主张了。

林知微暗暗松了一口气,摇头道:“只是娘家有久病之人,照顾得久了,也就略懂些药草和民间偏方罢了,擅长可是无从说起。”

许大夫笑的眼角褶子都深了几分,正想接话,却被来人打断。

原本应该侯在外间的采月,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内室,拈霞在后面拉着她,愣是被她一把甩开。

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大娘子,库房的刘妈妈说忍冬虽是寻常之物,但各院领用皆有定例,不可坏了规矩。我说这是领来给侯爷用的,她说侯爷用药也有定例,没有许大夫或老夫人的对牌,她更不敢给咱们!”

林知微这么久没见着采月,就知道肯定事情没办成。

这刘妈妈胡搅蛮缠,拿规矩压人,分明是故意为难。

她上前扶起行礼的采月,想着得先安慰安慰这丫头,却发现她面色发白,嘴唇发青,双手格外冰凉。

福伯与许大夫迅速对视一眼,俱都拉下了老脸。

“糊涂东西!真是越发不会当差了!”福伯首当其冲,对林知微拱手,“大娘子稍候,老奴亲自去取。”

许大夫也不甘落后,立即轻拂长袖,行礼告退:“刘婆子说要我对牌,我便亲自为大娘子取来。老东西等等我!”

采月眼睛还红着,有些不明所以。

林知微拉着她冰凉的手,让秋穗取来一个汤婆子,温柔地拢在她手心。

“冻坏了吧?若是还受的住,咱们也跟过去瞧瞧。规矩?我倒要看看她哪来的底气!”

采月刚才在冷风中堵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觉得委屈,这会突然鼻头泛酸,眼泪珠子似的掉了下来,抽抽搭搭的。

“呜……大、大娘子,奴婢没关系的,您不用为奴婢强出头。”

拈霞看了采月一眼,低声道:“刘妈妈是二夫人过世奶母的亲妹妹,平日里嚣张惯了,咱们还是不要正面起冲突的好。”

二房的人啊,很好,那她更要去会会了。

库房里的炭盆烧的热,刘妈妈穿着靛蓝薄夹袄,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把瓜子,吐得满地壳。几个仆妇围着她,凑趣道:“刘妈妈掌管库房,就是体面,连大娘子院里的人来领东西,也得按规矩来。”

刘妈妈眯着眼笑,瓜子壳 “呸” 地吐在地上:“规矩就是规矩,管她哪个院的,没对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许大夫脚程快一些,踏进库房瞧见这满地狼藉,眉头狠狠蹙起。

“对牌在此,侯爷急用,你立刻把忍冬取来,再备上些甘草!”

刘妈妈圆胖身材慢悠悠从椅子上起身,脸上堆着笑:“哎哟,这么冷的天儿,许大夫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采月姑娘真是不懂规矩,话都说不清楚,办差也办不明白,这可是闹了个大误会了!”

瞥了眼角落里的身影,她抬高了声音:“莲娘,就数你惯会偷懒,还不快去,把许大夫吩咐好的药材都给包好送来!”

林知微和福伯赶到时,正巧听到刘妈妈狡辩的说辞。

福伯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林知微拦下。

刘妈妈发现来人,三角眼转了转,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老奴给大娘子请安。这点小事,怎敢劳动大娘子亲自过来?实在是规矩所限,老奴不敢擅专……”

林知微看向福伯:“福管家,我竟不知,这侯府管事在主母面前回差事,礼节竟是这般草率。”

娘子这是要开始摆谱了?秋穗立马会意,狗腿地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林知微身后。

福伯:“糊涂东西!你们规矩都学哪去了?还不快行跪礼。”

库房里瞬间乌泱泱跪了一片。

这时候莲娘收拾好了几包药材过来,忙也跪下,双手奉上。

林知微坐在椅子上,眉头微挑:“其他人起吧,秋穗,你先跟许大夫回知著院照顾侯爷。”

“是,大娘子。”秋穗给了采月一个鼓励眼神,有些遗憾地抱着药材离去。

乌泱泱一片缓缓起身。

林知微:“刘妈妈,我让其他人起身,可有叫你免礼?”

刘妈妈心里一咯噔,忙双膝跪地:“大娘子恕罪。”

林知微轻笑出身:“恕罪?我哪敢治你的罪呀!侯爷生了病,我这个侯府主母的话都不管用了,张口闭口对牌规矩,我今天便是特意来跟你学学侯府规矩。”

刘妈妈想到自己的靠山,定了定神:“实在是二夫人定下的规矩,各院用度皆有定量……”

林知微扬声打断:“我让你讲侯府的规矩,你说二婶做什么?还是说,这靖安侯府的规矩是二房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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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忍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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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野暖心
连载中东南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