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与侯府约定的归宁日。
天刚蒙蒙亮,林知珩便被阿爹叫起。按礼制,本应由女方家派人送彩缎、油蜜蒸饼至男方家,男方回定礼后,小夫妻方能携手归宁。
林知珩呵着白气,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天波坊紫宸巷。
靖安侯那破烂身子,归宁怕是不行了,此番若是借着回礼的由头,能与妹妹见上一面、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身着月白襕衫,长身玉立,略整衣襟后,指节不轻不重地扣响了侯府大门。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当即引这位侯府大舅爷至前厅奉茶。
刚坐下,管家福安便匆匆赶到。
看见林知珩,他先是一愣,而后立即躬身行礼。
这位林郎君单看相貌,与大娘子竟有五六分相似,不愧是孪生兄妹。
福安双手奉上红绸锦盒,客气道:“林郎君,这是府里的回定礼,我们老夫人感念亲家费心,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林知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倒也没打开细瞧,收好后,从小包袱里掏出书信。
“这是家父给侯夫人的家信,可否劳烦通报侯爷,允许我与妹妹见上一面,亲自交予她?”
福安目光低敛,恭敬道:“林郎君稍候,老奴这就去禀报侯爷。”
以侯爷目前的状况,自是无法出门,也不方便面见外客。林郎君以转交家信为由求见大娘子,倒是个心思通透、懂分寸的。
不过一炷香功夫,林知珩便在暖融融的花厅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妹妹。
“哥哥!” 珠影微动,帘后传来林知微的声音。
“阿微,你好吗?我和阿爹都很好,也很想你。”
林知珩立在帘外,声音舒朗。
“我很好,等侯爷身子康健些,我便带着侯爷回去探望你和阿爹。”
林知微将手伸过来:“阿爹不生我气了?信呢?快拿给我瞧瞧!”
林知珩面不改色将信递过去。
林知微兴奋地将信拆开,里头竟然只有一张白纸。
“林知珩!”她跺着脚就要冲过去,随行的秋穗眼疾手快,忙将她拉住。
林知珩后退半步:“低声些,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
林知微撇嘴:“交代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林知珩无语凝噎:“你的聘礼银子我已经拿石头偷换出来了,阿爹那头可瞒不了多久,你到底想干嘛?”
林知微给秋穗使了个眼色,秋穗忙出去把风。
花厅里只剩两人。
“你去西郊买个庄子,就找那种带农田和山头的,破旧些也无妨,关键是要安静,离官道不远,进城方便,若是能有温泉那便更好了……”
温泉庄子多贵啊!
林知珩刚要反驳,就被妹妹抢了话头:“阿爹的风湿你又不是不知道,阴雨天疼得直咧嘴,让他多泡泡温泉,比吃多少药都管用。”
林知珩眉头紧锁:“统共一千五百两聘银,买庄子起码要花去大半……要是被阿爹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你倒不如同阿爹商量,咱们另做些小生意也不是不行。”
“我在侯府出去不便,你们两个上学的上学,养病的养病,是能掌勺还是能迎来送往?”
这话无意间刺痛了林知珩。
“宋记的梅小娘子,听说在州桥汴河边盘了铺面,要自己单干呢,你之前一直说,想在汴京开上咱们家的食肆……”
他声音沉下来,眼眶都红了:“都是哥哥没本事,若不是为了我能继续科举,咱们家也不会家财散尽、背井离乡,连你的婚事都不能随心。”
林知微: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搁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还演上苦情戏了。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林知珩搓搓手,凑近了些:“那梅小娘子做的汤饼,浇头足,汤汁鲜,偏偏生意不温不火,尤其夜市根本卖不动,剩的全得倒了。妹妹给出出主意?”
林知微:“哦。”
林知珩斜眼看她:“我同窗说,西郊二十里外有个韩家旧庄,前两年遭了点水患,荒坡没人管,泉眼也堵了,主人家急着脱手,标价才八百两。”
林知微笑的谄媚:“正巧我也想梅姐姐了,下晌我便让秋穗出府去登门拜访。”
林知珩:“嗯,这还差不多。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并说了。”
林知微:“韩家庄虽合适,你还是得实地去探探……等庄子买好了,咱们把屠二叔一家也接过来,他家总不能一直靠着那几只西北种公羊,给邻里配种换点米粮过活,日子太拮据了。你让他带着佃户养羊,阿爹懂戍边时的畜牧法子,正好让他主事,总比在家闲坐着胡思乱想强。”
“行啊,先斩后奏、未雨绸缪,妹妹倒是越发精进了。”
“客气客气,比不得哥哥偷天换日、暗度陈仓。”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愿达成。
秋穗瞥见廊柱后似有衣角闪过,走近细看又空无一人。
她快速回转,在厅外轻咳提醒。
林知微连忙将那张白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透过珠帘对哥哥使了个眼色。
林知珩会意,信手理了理襕衫袖袍,恢复了先前的稳重模样。
“信你也看了,阿爹那边我也可以交代了。侯府规矩严,我不便久留,这就告辞。”
“哥哥路上小心,替我多劝劝阿爹,莫要总惦记我。”林知微温柔回应。
福伯领着哥哥走后。
林知微:“方才看清楚是谁了吗?”
秋穗摇头:“那衣角是偏灰的暗青色的,府上丫鬟婆子大都有这个色的衣裳。”
林知微:“采月和拈霞也有吗?”
秋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浅青素绸褙子:“采月姐姐和拈霞是娘子院里的大丫头,和我一样,衣服以浅色为主,不穿那个。”
林知微摸摸下巴:“要是侯爷能给我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侍卫就好了。”
秋穗:“我觉得松泉就很不错。”
林知微:“……你不对劲!”
二人回到知著院。
青山急的像是陀螺般,在内室屏风前走来走去。
林知微快步上前:“怎么了?”
青山抖着手,指了指拔步床上的沈恕。
沈恕面色潮红滚烫,额头冷汗涔涔,眉头紧皱,似乎正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
“侯爷他、他方才吐了血,然后……发了高热,这会人已经烧迷糊了。”
早上她出门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林知微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真的好烫……
“一上午都没人来过,我进来侍奉汤药,侯爷、侯爷他还没喝,就突然吐血了。”
林知微:“我不是吩咐了,这两日先给侯爷停药吗?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药药药,怎么又是药,每次幺蛾子都有它!
青山忙跪下磕头:“大娘子,是老夫人要求的,老夫人说这药是翰林医官院使大人开的,不能随意停掉。”
林知微皱眉,但眼下也不好再深究。
“府医呢?大夫呢?你先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青山边起身边道:“府医正好出门了,福管家派人没找回来,这会又亲自出门去寻了。老夫人给李医官府上还有太妃娘娘那边都传了信,可这远水救不了近火……”
林知微伸手探沈恕的衣襟,又摸了摸他的手脚,不同于昨晚的四肢冰凉,胸口温热,他此时浑身滚烫,仿佛体内的小火苗突然被浇上热油,火苗窜入四肢百骸,正剧烈灼烧。
不会这么倒霉,刚圆房就要守寡?他是早上才吐血发热,应该跟昨晚的剧烈运动没关系吧?
她立刻吩咐:“秋穗,去打盆温水来,温度比体温稍低,摸着不凉即可,要快!拈霞,去箱笼里取几条软和的棉帕来。采月,你去领些忍冬与甘草,拿去小厨房用清水煮。”
不论前因如何,现下他体温过高,身体也有了脱水的症状,当务之急,是要先降温,再补充适当津液,为大夫争取救治时间,将高热对身体的损害降到最低。
林知微从来都不是个坐以待毙……坐等守寡的人。
她拧干帕子,回忆这两日的疏离和旖旎,实在摸不准沈恕的脾气。
昨夜他干那事前,愣是一盏烛火都没留,分明是不想让她看清他如今的身子。
她将帕子递给青山:“你先从侯爷的额头开始擦拭,脖颈、耳后也不要放过。然后把侯爷的衣服解开,身子也都要擦。”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活儿给青山做正好。
青山立在一侧,并没有伸手接过,踟蹰道:“大娘子…这…不用给侯爷捂住上厚被子发汗吗?老人家都说,风寒发热,汗发出来就好了。”
林知微柔声解释:“那是寻常风寒初起时候的法子。侯爷现在浑身滚烫,如同炽热的炭火一般,若强行捂汗,无异于火上浇油。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他这身子烫人的温度降下来。”
青山有些被说服,可想到侯爷浑身的伤病和那喜怒无常的性子,还是忍不住退缩。
“大娘子,要不还是等许大夫瞧过了再说,府里人的头疼脑热,还有侯爷的日常护理都是他在看顾。”
不是他不相信夫人,而是侯爷金尊玉贵,实在马虎不得。况且侯爷那性子,若是没有经过允许,便私自给他宽衣解带,还要擦拭身体……想到后果,青山不免战战兢兢。
林知微见他这瞻前顾后的样子,把心一横,亲自为沈恕擦拭。
水痕沿着他的鬓角滑下,隐入散开的衣领。
指尖勾住系带,一层层解开,像剥开冬眠的蚕茧。
他的身形因久病而清减得厉害,肩背却仍撑着旧日的宽阔骨架,此刻更显出一种嶙峋的脆弱。
那道传闻中的箭伤在左侧胸口处,如今已经长出粉红的新肉,在几处旧疤之中并不显眼,反而是右边肩窝下,本该早已愈合的旧疤,此刻竟在边缘隐隐氤氲出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