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又沉了下来。
昆仑墟的雾总是这样,前一刻还透着几分清浅的光,下一刻便浓得化不开,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
青瑶牵着时的手,正走过一道断壁。壁下的石缝里,她们前日唤醒的草芽已经长得有半指高,绿莹莹的,在灰雾里格外惹眼。
时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草叶,掌心的子时纹却突然发烫,像揣了颗小小的暖石。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青瑶,瞳仁里的青碧淡了几分,染上一丝困惑。
青瑶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断壁的阴影处,那里的雾霭比别处更浓,隐隐透着一股滞涩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将时拉到身后,青玉杖轻轻一顿,杖头的兽形珏便漾出一层淡淡的青光,与裙裾上的瑶木鳞片遥相呼应。
“待在姐姐身后,别出声。”青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时攥着青叶,乖乖地躲在青瑶的裙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断壁的阴影里,雾霭开始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渐渐凝成一团团灰黑色的絮状物。
那些絮状物越聚越多,最终化作一只只巴掌大的小魔物,它们没有眼鼻,只有一张布满尖齿的嘴,周身裹着黏腻的浊气,朝着石缝里的草芽爬去。
是浊气凝成的魇。
时的小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青瑶的衣角。她见过这种东西,上次在雾里,青瑶用晨露驱散过一只。只是这次的魇,比上次的多了好几只,它们爬过的地方,连石板都泛起了一层灰白的霉斑。
一只魇嗅到了草芽的生机,调转方向,朝着时的方向爬来。它的尖齿磨得“咯吱”响,周身的浊气散发出一股腥甜的腐味。
时的瞳仁猛地缩了缩。
就在这时,她的本命衣突然泛起了微光。衣摆上那些刚冒头的芽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冰晶纹,像结了薄霜的镜面,反射着雾里的光。她瞳仁里的银灰迅速漫开,原本流转的青碧被压得一丝不剩,只余下一抹清冽的银光,亮得惊人。
这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青瑶微微一怔,握着青玉杖的手松了松。
那只魇已经爬到了时的脚边,尖齿朝着她的脚踝咬来。
时忘了哭,也忘了躲,只下意识地攥紧掌心的青叶。就在魇的尖齿即将触到她衣摆的瞬间,她瞳仁里的银光猛地暴涨,本命衣上的冰晶纹也随之迸发出一道冷冽的光。
“滋——”
一声极轻的响。
那只魇撞上光纹的瞬间,周身的浊气便像被沸水烫过的雪,迅速消融。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缕灰白的气丝,消散在雾里。
余下的魇像是被激怒了,齐齐调转方向,朝着时扑来。
时的瞳仁亮得更厉害了,银光从眼底溢出,顺着脸颊滑落,竟在她的下颌处凝成了一颗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冰晶。
她的本命衣无风自动,冰晶纹层层叠叠地漾开,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罩。那些魇撞在光罩上,纷纷发出凄厉的嘶鸣,化作一缕缕浊气消散。
可浊气像是无穷无尽的,雾霭里不断有新的魇涌出来,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时的小脸渐渐发白,瞳仁里的银光也开始微微晃动,本命衣的冰晶纹黯淡了几分,像是快要撑不住了。
青瑶这才回过神来。
她抬手一挥,青玉杖上的晨露簌簌落下,落在光罩上。晨露与冰晶纹相融,瞬间让光罩的银光暴涨,那些新涌来的魇被晨露一沾,便化作了水汽。
她走上前,将时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那里的银光正缓缓褪去,重新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碧。
“不怕了。”青瑶的声音温柔得像雾,“时很厉害。”
时靠在青瑶的怀里,小身子还在轻轻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子时纹还在发烫,本命衣上的冰晶纹正慢慢褪去,变回了柔软的芽痕。
她又抬头看向青瑶,瞳仁里的银灰还未散尽,像藏了两片小小的月光。
“姐姐……”她小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那是什么?”
青瑶没有直接回答。她指了指那些消散的魇留下的痕迹,那里的石板上,灰白的霉斑正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青黑色。
“是雾里的脏东西。”青瑶说,“它们不喜欢绿。”
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身上的本命衣。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发光,只知道,掌心的子时纹发烫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会变,眼睛里也会变亮。
雾霭渐渐散了些,漏下几缕极淡的光,落在石缝里的草芽上。
时看着那些草芽,突然伸出手,指尖的清光轻轻漾开,落在草叶上。
草芽像是被安抚了一般,轻轻晃了晃,绿得更鲜亮了。
她瞳仁里的银光彻底褪去,变回了澄澈的青碧。
青瑶看着她,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
她知道,时的力量,正在一点点苏醒。
像石缝里的草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生长。
雾霭又开始缓缓流动,带着草木的清香。
青瑶牵着时的手,继续往前走。
时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些,掌心的青叶攥得紧紧的,本命衣的芽痕在雾里,闪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