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又浓了几分，漫过崖边的瑶木，将枝桠缠成一片朦胧的青影，凉软的触感裹着草木的气息，浸得人指尖发润。
青瑶倚着瑶木主干，鹿角莹白如凝霜，枝桠间垂着细碎的雾珠，风过时，珠串轻颤，落下来的凉雾沾湿她的鬓角。
她垂眸看着身前的时，睫羽纤长如蝶翼，眼底盛着昆仑墟独有的清寂，却在落向时的那一刻，漫开一层极淡的柔波。
时的身形像石缝里破土的草芽，疯了似的往上蹿。
转瞬间，她踮脚够瑶木叶片时，指尖已经能擦过青瑶的腰侧——前阵子还只到青瑶的膝弯，如今仰头唤“姐姐”，脖颈的弧度都带了点舒展的稚气。
她依旧不爱穿鞋，赤足踩在微凉的石台上，掌心的子时纹浸了雾汽，青光比往日更盛些，像融了一缕灵脉的银线在里面。
个子蹿得快，性子却还是孩童的纯粹，眼里只装得下嫩芽的软、青瑶的暖，还有本命衣上随雾变换的纹路，别的纷扰，一概不懂。
时蹲在崖边，指尖轻轻碰着石缝里新抽的半寸嫩黄。
那点绿沾了雾露，在她指尖颤巍巍的，她掌心的青光漫过去，嫩芽便倏地舒展开叶瓣，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的瞳仁早漾成透亮的青碧色，像揉碎了崖间的雾，本命衣的袖角也跟着绽出细细的芽痕，风一卷，那纹路便跟着轻轻晃，像活过来的草茎，顺着袖口往肩头爬了半寸——这是从前没有的模样，衣纹的生长，竟和她的身子同步。
她咯咯地笑，把嫩芽凑到鼻尖闻，浑然不觉掌心的青光，正和灵脉的节律，丝丝缕缕地共振。
“姐姐。”时忽然回头，举起胳膊给她看，袖角的芽痕随着动作晃了晃，“衣服上的小芽，和它一样。”她又指指石缝里的嫩芽，瞳仁里的青碧亮得晃眼，声音里的奶气淡了些，添了点清脆的调子，却依旧是孩童的懵懂，分不清衣纹与草木的关联，只觉得好看，觉得亲近。
青瑶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抹浅淡的弧度，比雾里的光还要柔和。她微微颔首，指尖轻弹，一片带着晨露的青叶便旋着圈，飘到时的掌心。
时攥着青叶，忽然咯咯笑起来，身子又轻轻晃了晃，像是又抽了半寸高。本命衣上的芽痕竟也跟着浓了几分，纹路更细更密，像沾了晨间的露水，透着鲜活的光。
青瑶的视线落在她肩头，眸色微微沉了沉——那芽痕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灵脉觉醒的征兆，已悄然显形。
雾渐渐淡了些，原本浓白的雾霭敛作纱缕，崖下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灰气。
极淡，却带着一丝阴冷的腥甜，缠得石缝里的嫩芽微微发蔫，连周遭的雾都染上了几分滞涩。
时正低头数着嫩芽的叶片，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股阴冷的气息缠上她脚踝时，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青叶，小嘴抿成一条线——不再是从前那样往青瑶身后躲，脊背竟挺得笔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惧意。
她记得这种凉意，记得衣服上的冰纹爬出来时，那些吓人的东西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她的本命衣突然泛起微光。袖角的芽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冰晶纹，从袖口一路蔓延到肩头，像结了薄霜的镜面，比上次出现时更快、更密。
她的瞳仁也变了，青碧色褪得干干净净，转为清冽的银灰，眼底的光亮比往日更盛，却依旧是孩童的纯粹，不懂这是力量的觉醒，只知道这是“安全”的信号。
那缕灰气似是被冰晶纹的光所惊扰，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发出细碎的嘶鸣，像是被什么灼伤了，转瞬便消散在雾里。
石缝里的嫩芽抖了抖，重新挺直了腰杆，绿得愈发鲜亮。
时眨了眨眼，瞳仁里的银灰慢慢淡下去，又晕开一点青碧，比之前更鲜亮。
她低头摸了摸肩头的冰晶纹，指尖刚触到，那些纹路便簌簌褪去，重新换成嫩黄的芽痕，只是这一次，芽痕又往心口爬了些，几乎要缀成一片小小的青茵。
青瑶缓步走过来，蹲下身时，视线已经要微微往下压——时的个头，竟快要到她胸口了。
她替时拂去发间沾着的雾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心口的芽痕，触到一点温润的青光。
时仰头看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鹿角上的薄霜，掌心的青光蹭到鹿角的霜花上，霜竟融了一小片，化作水珠滚落，滴在石台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姐姐的角，和衣服上的冰纹，一样凉。”她的声音清清脆脆，比前几日又沉了些许，掌心的子时纹青光流转，竟和青瑶鹿角上的微光轻轻共振着。
她依旧不懂这共振里藏着的宿命，只觉得和姐姐贴在一起时，心里安稳得很。
青瑶看着她瞳仁里浅浅的青碧，又看了看她心口疯长的芽痕，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像雾一样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雾再淡些，带你去看崖下的灵脉银线。”
时用力点头，往青瑶身边靠了靠，肩头已经能稳稳挨着青瑶的胳膊。
她没看见，自己心口的本命衣芽痕，正随着呼吸，一寸寸往锁骨处蔓延。而她瞳仁深处那圈极淡的光晕，又亮了一分，像有颗种子，在雾里悄悄发了芽，正随着她的生长，往更高处蹿去。
雾霭又开始缓缓流动，缠上时的发梢，也缠上青瑶的裙裾，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柔和的青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