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天永远是青灰色的，雾霭浓淡交替，便是墟里唯一的光阴刻度。
有时雾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碎石上会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有时雾又散得轻，会漏下几缕极淡的光，落在草芽上，像撒了一把碎银。
时的成长，便随着这雾霭的聚散，快得像一场无声的梦。
昨日她还需青瑶弯腰牵着手，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踩过碎石，今日再迈步，步子便稳了些，衣角能擦过石缝里新生的草叶尖。昨日她的手掌堪堪能攥住整片青叶，今日掌心便宽了半指，青叶贴在上面，竟显得小巧了几分。
她身上没有寻常孩童的衣裳，自踏上本源石台那日起，掌心的子时纹便漾出一层清浅的青光，在她周身凝成一袭极薄的青纱。
纱衣的纹路与青叶脉络、灵脉银线同出一源，更奇妙的是，衣摆的纹路会随着昆仑墟雾霭的节律悄然变换——雾凝如霜时，衣缘会浮起细碎的冰晶纹，像石上凝结的白霜；雾散生暖时，袖间又会绽出嫩黄的芽痕，似石缝里刚冒头的草尖。这衣裳是子时纹化生的本命衣，与她同生同长，随她的气息流转，比世间最柔软的锦缎还要贴身。
更特别的是她的眼眸。初时只是澄澈的黑，后来随着掌心青光渐盛，瞳仁深处竟晕开一圈极淡的、流转的光晕，那光晕会跟着墟里雾霭的浓淡变换色泽——雾淡风轻时，是嫩生生的青碧，像被光染透的草叶；雾沉霜起时，是清冽的银灰，像覆着薄霜的石碑；触到灵脉银线时，又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与石间游窜的纹路遥遥相和。
青瑶看着她日渐舒展的眉眼，看着她瞳仁里流转的光，眼底的笑意便多了几分。她自身的素青长裙本就是瑶木鳞片化生的本命衣，裙裾上九片鳞片时时泛着晨露的光，与时的青纱衣相映，走在残墟里，竟像两道移动的青岚。
她依旧牵着时的手，在残墟里走，走得比往日更慢些，一边走，一边教她说话。
“这是草。”青瑶停下脚步，指了指石缝里的嫩芽，声音轻得像雾。
时的目光跟着落下去，瞳仁里瞬间漫开一层青碧，小嘴动了动，过了半晌，才吐出一个软糯的音节：“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含糊的奶气。
青瑶便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指尖的瑶木鳞片闪过一丝微光，与时衣摆的芽痕轻轻共振。
“这是石。”青瑶又指了指身旁断裂的碑。
“石……”时跟着念，眼睛亮晶晶的，瞳仁里的青碧淡了些，染上几分石碑的银灰。她伸出手，摸了摸石碑粗糙的表面，掌心的清光微微漾开，石碑上的银线便轻轻颤了颤，她的本命衣袖间，也随之浮起一道细碎的银纹。
她们走过枯松旁，青瑶说：“松。”
时便跟着说：“松。”瞳仁里是深松的墨青，衣摆的冰晶纹淡了几分。
她们走过灵脉断裂的地方，那里的银线还在断断续续地跳，青瑶说：“光。”
时便盯着那些银线，小声重复：“光。”瞳仁里漫开清冽的银光，本命衣的纹路竟与灵脉银线丝丝相扣，发出极淡的嗡鸣。
青瑶教的都是眼前的一草一木，一光一石，最简单的词，像撒在土里的种子，落在时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时学得快，长得更快。
不过是几番雾聚雾散的功夫，她便从需要被抱着的婴孩，长成了能踮着脚够到青瑶腰间的小小身影。
她的头发长了，软软地披在肩头，发梢竟也带着淡淡的青光，风一吹，便会拂过掌心的青叶，拂过衣摆上流转的纹路。
她的眉眼也渐渐长开了，像青瑶，又不像，眼底藏着的，是独属于她的、随雾霭节律变幻的清亮光色。
青瑶依旧会带着她去唤醒石缝里的草芽。
只是如今，时不用再等青瑶的手覆上来，便能自己让指尖的清光变得柔和。
她蹲在石缝旁，小手悬在草芽上方，像捧着一团易碎的雾，瞳仁里是最鲜活的青碧，衣摆的芽痕也跟着发亮。
“慢一点，像晨露落下来那样。”青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指尖的清光便更柔了。
那光落在草芽上，草芽便簌簌地抽条，绿得耀眼。
她瞳仁里的青碧更深了些，衣摆的芽痕竟化作了小小的叶片，像刚破土的春芽。
“姐姐。”
这是时学会的第一个双音节的词。
那时她们正坐在本源石台的边缘，看着雾霭从远处漫过来。
雾里带着淡淡的霜气，时的本命衣摆浮起细碎的冰晶纹，瞳仁里是浅浅的银灰。
她看着青瑶垂落的发梢，看着她发间缠着的藤蔓，看着她裙裾上泛着晨露的鳞片，突然就喊了出来。
青瑶的身子微微一僵，转头看向她。
时的眼睛很亮，瞳仁里的银灰染了几分暖意，又喊了一声：“姐姐。”
青瑶的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极淡的湿意。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时的头，指尖的温度，暖得像雾散时漏下的光。
她裙裾上的鳞片，与时衣摆的冰晶纹轻轻相触，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那以后，时的嘴里，便多了许多词。
她会指着青瑶的鹿角，喊：“角。”瞳仁里漫开银光，衣摆的冰晶纹闪了闪。
会指着掌心的青叶，喊：“叶。”瞳仁里是青碧，衣袖绽出嫩芽。
会看着漫过来的雾，喊：“雾。”瞳仁里是银灰，周身的青纱像融在了雾里。
她依旧分不清什么是灵脉，什么是浊气。
但她知道，只要跟着姐姐走，就不怕。
只要掌心的子时纹发烫，衣摆的纹路流转，就有光。
雾霭又浓了，落在两人的发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时靠在青瑶的怀里，小手攥着青叶，看着不远处那片越来越大的绿。
她本命衣的冰晶纹渐渐淡了，又要生出新的芽痕。她觉得，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些草芽一起，悄悄地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暖暖的，很安心。
青瑶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身影，看着她瞳仁里流转的、属于雾霭的光，看着她身上与灵脉同生的本命衣，眼底的疲惫，便被一层温柔的光，轻轻盖住了。
无昼无夜的昆仑墟里，光阴无声，生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