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向鹿不仅入了林家的族谱,还风风光光地开了宗祠,请来所有族人和周边乡老作证。

她在林家安稳生活了两年。这年她十四岁,林青松二十四岁。

总有人看不惯她的安稳,也看不惯林家行事如此高调。向鹿不知道朝廷上有多少次弹劾林家甘愿与武官罪臣为伍,但最近她却听到了关于自己的流言。

林青松为她请了大儒和武学师傅,前些日子大儒提出,应该让她去书院读书,多与同窗交流辩经,有助于学业精进。

于是她开始去书院读书,武学则仍在家中练习。书院里都是世家小娘子,对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世家女总是爱答不理。

她本不甚在意,直到那日她明明已经走远,却在半道想起老师布置的课业忘了拿,折返回去取,才意外听见那番污言秽语。

灼灼炎夏,书院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在连日大雨里愈发湿滑。向鹿抱着一摞典籍转过月洞门时,廊下突然爆发一阵窃笑声。

“喏,我刚刚把那个私生女的凳子腿锯短了,她明天坐下绝对摔个大跟头!”

向鹿脚步迟疑,她怀疑这个“私生女”说的是自己。她记起近几日她总被人捉弄,好在暂时都无伤大雅。但是……她们为什么说“私生女”?

“哪个私生女?”

“自然是林青松和向母生的那个私生女啦!”那女孩像是说起什么绝世秘辛,语气兴奋,“前几日来我们书院读书的那个!就是因为她是私生女,和向家犯冲才犯煞害死了向家这么多人!听说当时向家带兵都要打赢了,结果这个小孽种忽然煞气冲天迷了兵阵,这才导致向家对形势判断失误,七万人全都……”

话语忽然被打断,女孩被兜头扔来好几本书,砸得她头晕眼花。

几人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刚刚议论的正主,惊了一瞬间,又立刻理直气壮起来:“你个小孽种竟然敢打我!信不信我马上把这些事传得天下皆知?!”

向鹿看着对面嚣张的面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是忍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谁知流言如藤蔓疯长,不过半月,整个书院都在悄声传播林青松与向母的私情,以及她是“私生女”的秘密。

人人都说,向鹿其实是林青松背着自己的好友偷偷与向母私通生下来的私生女,否则为什么林青松这么一个大好男儿偏偏要死要活的抚养向鹿?定是这样!所以向鹿才会和向家人命格犯冲,害死了向家全家。

午后的经义课上,坐在前排的小娘子故意将墨汁打翻在她的《论语》上,墨点晕染开来。先生皱眉训斥时,小娘子却梗着脖子辩解:“学生只是见不得有人自己是不讲纲常的东西,反而冠冕堂皇的坐在学堂里念书,亵渎圣贤书罢了。”

满室哄笑中,向鹿攥紧湿透的书卷,指节泛白,终是没忍住一拳狠狠揍了过去。

立时有人拉架,却都不是天天练武的向鹿的对手,纷纷被打。

扭打在一起的学生越来越多,先生也被乱飞的书具误伤。

学堂顿时闹作一团。

事情闹得很大,向鹿打的是首辅大人的爱女。这让林家主对她越发不满,时常让她去祠堂跪经,说她既然是林家义女,自然要遵守林家规矩,谨言慎行。

每次都是林青松踏着夜色将她带走。向鹿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低声道歉:“对不起,仲父。”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林青松总是笑得很轻松,“走吧,仲父给你做了宵夜,是你最喜欢的藕粉桂花糖糕。今晚娘亲又扣了你的晚饭吧?”

“嗯……谢谢仲父。仲父做的糕点最好吃了!”向鹿扬起灿烂的笑容,但她看到林青松藏在袖中颤抖的手就知道,林家主又惩罚仲父抄书了。

最常抄的就是《礼记》和《论语》,其实都是说她这个义女行为不端、不尊纲常,损了林家的百年清誉。要林青松好好管教她,但林青松从来没告诉过她。

是她有次起夜偶然发现的,仲父正在挑灯抄书,第二天却装作无事发生,给她做糕点哄她开心。

为了仲父,她都忍了。

向鹿跟着林家主去首辅家负荆请罪,结结实实挨了三十荆条,回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她每日仍去书院读书,忍受同窗的讥笑嘲讽,却仍会在别人诋毁自己娘亲和仲父时出手。只是她学聪明了,要么偷偷下手,要么雇人动手,总也不让人抓住明面上的把柄。

她一直忍。

直到那天李家送来了退婚书。

李家嫡女和林青松自幼许下娃娃亲,双方成年便下了定,只因为前几年李家和林家接连有孝期才耽搁了。

眼看着今年就要成亲,李家却在昨日送来了退婚书,理由是林家大公子名誉不洁,实在难当大家主父。

林青松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天。向鹿就在外面等了整整三天。

向鹿终于明白那些窃窃私语已如跗骨之蛆,不仅毁了仲父的清誉,还断了仲父成家赘人的路。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

向鹿知道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但她更清楚这些流言始终会像无形的枷锁,把她困在这场闯不出、吹不散又锤不死的黑雾里。

这些黑雾将通通化作愧疚,填满她的魂魄。

而她,永远都不会有愧疚消散的那一天。

于是她主动去找了林家主。

书案上的铜制烛台摇曳着幽光,将林家主冷硬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交错,案头堆叠的古籍被穿堂风掀起边角。

向鹿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地面上锃光瓦亮的地砖映出向鹿攥紧的拳影。

“请家主再开祠堂,将向鹿从里面除名!”向鹿重重将头磕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直沁心底。

林家主闻言,却只是轻蔑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道:“小丫头片子,你以为如今把你除名,能起到什么作用?”

“现在就算是把你从族谱里除名,也已是于事无补。你欠青松的,欠我们林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家主的话像重重的鼓锤,锤破了向鹿今夜紧绷的自尊。

向鹿听着这话,伏载地上的脊背就更矮沉了三分。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强忍着哽咽,狠狠将眼泪擦去,眼神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我这就去从军!我从最小的士卒做起,我一定会当上大官。我要给我的母父、给仲父都请封诰命!我要证明,我的母父、还有仲父全都是清清白白!我向家,都是鞠躬尽瘁的英雄豪杰!”

听到这话,林家主头上的珠钗微微晃动,在朦胧的夜色里发出丁零的脆响。

摇曳的烛光下,她身体前倾的影子落在向鹿的头顶,她望着下方倔强的少女,开口道:“这倒是有点意思……单是你这几句话,便足以证明你,确实是向家的女儿,有骨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林家主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钗环,笑着说:“至于流言蜚语,我林家世代做官,还不至于经不起这点子风浪。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还算不得什么大事。”

“青松定不会后悔,我自然也不会。”

“你尽管放心去,你的名字,我会如你所愿,从林家族谱里除去。但我等着有一天,你回来重新加上去,还要给你的名字冠上大将军的名号!”

“是!谢家主!”向鹿重重磕了三个头,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久久回荡。

风萧萧,淮水寒。

秦淮河边众人送别。

林青松除却眼下有些乌青,其余丝毫未变。他就像一根屹立不倒的松木,专注的看着面前跪拜的少女。

向鹿一身轻衣简从,她没有穿林府往日给她买的锦衣华服,而是粗布衣衫。虽无华美纹饰,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站在秦淮河边的石阶上,身后是粼粼波光与往来画舫,身形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得像淬了火的精钢,不见丝毫犹豫。

向鹿面向林青松深深躬身,双膝触地的瞬间,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三跪九叩,额头每次叩击地面,每一次俯身都是在与这片土地、与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作最后的告别。

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承诺刻进骨血:

“仲父,等我回来。”六个字从齿间迸出,带着清1风般的穿透力,在晨雾中久久回荡。

林青松身着长衫,束起的墨发在脑后轻轻飞扬。他望着眼前这个坚毅的姑娘,抬手摸了摸向鹿乌黑的发顶,像是抚摸自己从小养大的一头小鹿。

他沉静的眼眸中泛起水光:“去吧,路上保重自己,千万保重……”

尾音被河风卷着散入水声,却重重落在向鹿心头。

林母从庞走近,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这里有一匹'皓月'给你备好了,是匹通人性的好马。良驹配良将,我等着听你立大功的消息。”

“是!”

向鹿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平整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勒紧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音。

向鹿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河畔伫立的身影,随即调转马头,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疾驰而去。

晨雾渐散,那抹背影最终化作天际的一点墨色,消失在长亭古道的尽头。

林青松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毕竟他相信亲手教导的小鹿定不会辜负期望。

但后来,林青松又以为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面了,他会如泥一般烂在风尘里。

而现在,他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面庞出了神。

林母:已开除户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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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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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养父又怎样(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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