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松的哭声一顿,透过指缝茫然地看向她。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清晰地看到向鹿眼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惋惜。
他像是头一次仔细地看面前的这张脸。向鹿,如往昔一般的眉梢与轮廓,却更加明晰、甚至锋利,肌肤吹久了边关的风沙有点麦色却依旧紧致。身形窈窕挺拔,还带着少女的亭亭玉立感。只是这双眼睛,再不复那样的憧憬与依赖。
林青松怔怔然的意识到: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一个站起身可以笼罩他的女人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什么……”
向鹿没有回答他有些无厘头的发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林青松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不怕,仲父不怕。”她小心的学习曾经的他,手掌轻轻安抚过他弯曲的脊背,轻轻的,就像鸟类的羽毛温暖的拂过。
仲父。
林青松一惊,猛地一把将向鹿推开,匆忙的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那片屏风,又回头看向向鹿,眼神里都是惊惧。
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他!
“没有人。”向鹿镇静的声音响起,随之话音落下,面前的屏风也被一只茶盖击倒,二者一起跌落哗啦碎响。
林青松看着屏风后面空空荡荡的座位,茫然地看向向鹿,“刚刚、刚刚明明有人说话……”
向鹿一顿,眼眸微垂遮住自己的一抹羞赧,“是我。我在锦衣卫学的一点小伎俩。”
说着屋子里又响起了刚刚一模一样的声音,声线、字句,一丝不差。
林青松睁大了双眼,找寻半天,终于发现声音来自于——向鹿的腹部。
是腹语。这是百姓之间瓦子表演里很常见的一种,市井之中多是一人多角色的人偶戏表演。
是他刚刚太过紧张了,竟然丝毫没听出来不对劲。现在看来,这张画风突兀的屏风出现的也很突然,甚至,屏风挡住又如何看见他跳舞?
林青松一直乱七八糟的心跳陡然放松,他竟然察觉出一丝可笑,但更多的是茫然与怔愣。
“屏风是今日有人送来的,想来应该是百姓家自己寻木匠做的,比较粗糙,正好一用。”向鹿的语气难掩一丝狡黠。
林青松转头看她,神情愣愣的,引得向鹿轻轻发笑:“看来仲父当真吓着了?是我错了,是小鹿错了。”
“仲父快起来吧。”向鹿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地上凉。”
林青松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向鹿用力一拉,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向鹿还是笑着的,眉梢眼角都是弯弯的。她还叫他仲父。
这张笑脸逐渐与记忆之中的笑脸重合。林青松终于又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小鹿,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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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京城。向鹿十二岁,林青松二十二岁。
“你这个败家郎们儿!你作什么又叫那个煞星到我们家吃饭?”屠户娘子一脸晦气地坐下扒饭,只觉得今日才杀的猪都不香了。
“哎呀你小声点!”其夫郎正在盛饭,闻言立刻朝门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解释,“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向家一家子全都牺牲了。就剩下这么个孤女,现在只能沦落到吃百家饭的地步,饥一顿饱一顿的,我看着可怜。”
“可怜?那谁来可怜我们!”屠户娘子重重地拍下筷子,故意朝着门外大声说,“咱们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哪里禁得住这半大小妮今天一顿、明天一顿?平日里她们将军府一大家子吃香的喝辣的没说分给我,现在她们的崽子倒来吃我?!”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
“我看她就是个煞星!官家旨意都说了是她们向家战术不对葬送了这七万士兵,七万呐!她向家是没了不错,但不是还留了个种吗!我看就是这小妮子命太硬克死了她们才对!这七万人的鬼魂才该找这小妮子索命呢!”屠户娘子越说越起劲,“还好意思吃我家,别哪天把我家也给克死了!”
门外传来一阵哐啷声。
屠户夫郎连忙去看,果然只见到没吃完的饭碗筷子掉落在地,而坐人用的门槛石墩子上早就没了人影。
他摇着头把碗筷都捡起来回去,“人走啦!这下你满意了吧?”
向鹿身穿的还是战场上的那一身,血迹斑驳的短盔甲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显然经历了无数厮杀和奔波,现在上头多了些连日露宿的脏污。
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耳边回荡的是屠户娘子恶毒的话语,那些字句像刀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但向鹿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脚步沉重地迈开,一步步朝前走去,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或许她真的是个煞星吧。官家旨意,向家战术有误,贻误战机战损严重,但念在满门忠烈,罪不及幼女,只是抄没其家产。
于是她便没了家。她曾上过爹爹的父家,也被赶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街巷里的风卷起尘土,吹乱了她的发丝,也掩盖了她眼中的暗色。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鹿,等等。”
“终于找到你了!”声音里都是疲惫的喜悦。
向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那个总是穿着素净长衫、眉目温和的青年,林青松。
她的爹爹和这人感情最好,三天两头就要凑到一处。但这个时候,不该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吗?
“跟我回家吧。”林青松伸出手,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以后,我来做你的爹爹。”
他把她带回家,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梳洗打扮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叫别人爹爹。反正我同你爹爹亲如手足,我年岁比他小,你就唤我一声仲父或者叔父吧。”
向鹿看着他温柔关切的眸子,缓缓叫了一声“仲父”。比叔父更敬重、更感激。
林青松笑着应了。
他真的待她如亲女。甚至要把她写进林家的族谱。
向鹿亲眼看着林青松被家主惩罚。
紫檀木书案后,林家主林婉卿正襟危坐。四十岁的女大学士身着红色朝服,白玉簪挽发一丝不苟,丹凤眼微垂时,长睫投下的阴影比案头镇纸更显沉重。
“说吧,还要闹到几时?”她终于抬眼,目光如头上泛着冷光的玉簪,直直刺向阶下跪着的青年。
林青松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锦袍在青砖地上跪出褶皱,往日梳理得整齐的鸦羽发此刻散乱垂落,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
“娘亲,儿没有胡闹。向鹿乃至纯至善之心。”他声音微哑,却依旧清晰,“儿不忍她流落在外,一定要收她为义女入我林氏宗祠。”
案上青瓷笔洗突然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起的水花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放肆!”林家主拍案而起,朝服下摆扫过书卷发出簌簌声响,“林家百年清誉,岂容罪臣之女玷污?你当朝廷对世族清名的要求是摆设吗?”她缓步走下台阶,珠钗碰撞声随着步伐敲击在人心上,“我林家世代簪缨,你若单是养她在身边,我尚且可以装作不知,但入族谱,绝无可能!”
林青松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鼻尖能闻到砖缝里经年的青苔味。他能想象娘亲此刻的神情——定是紧抿着唇,眉目见那道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轻痕一定愈发深刻。
“娘亲,名声是死物,人心却是活的。”
林青松忽然抬头,微微散乱的发丝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向鹿的爹爹与我莫逆之交,我怎么能忍心让他的女儿用着罪臣遗女的身份,不能念书、不得习武,就这么碌碌而活一辈子?外间都在传她是煞星,说她爹爹不洁。”
“我不许!我偏要收她做义女,享受世家书香,我给她请最好的大儒、请最好的武师,我要证明给天下人看,向家没有一个人是坏种!”
林家主突然扬手,紫檀木戒尺带着破风声响落在林青松脸上,霎时红肿一片。嘴角应声裂开道口子,渗出血迹。青年闷哼一声,身子却没晃一下。
“传家法。”林家主背过身不忍再看,声音却冷得像冬日湖面的冰。
众下人皆是一惊。
林青松是林家长子,从小被娇宠长大,衣食住行比得上女子了。家主从未舍得在外人面前斥责一句,更勿论当众打脸了。
现今更是当着一院子的仆妇女娘传了家法?那可是掀开衣服打!
虽然都是林家签了死契的仆人,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但也可见家主是何等勃然大怒,已全然不顾及大公子身为闺中男儿的颜面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捧着刑具进来,乌木棍杖在廊下光线里泛着暗光。
仆妇将他按在条凳上,月白锦袍被粗暴掀起,露出的脊背瞬间泛起鸡皮疙瘩。第一杖落下时,林青松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喉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痛呼溢出。
“可认错?”
“儿……无错。”血珠顺着脊背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红梅。
第二杖、第三杖……杖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林青松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后背像被烈火焚烧,时而又像有无数冰针刺入骨髓。
林家主突然抬手,看着条凳上几乎要昏厥的儿子,他背后的血肉已经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凳面。
林青松艰难地侧过头,染血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恍惚中看见母亲鬓角竟有了几缕银丝,在窗外透进的天光里格外刺目。
这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的大学士,被奉为一朝次辅的国之重臣,此刻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
这时候,角落里被捂着嘴五花大绑的向鹿被一把推了出来。踉跄的向鹿来不及站稳,几下挣脱开仆妇解开的绳子,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就朝着林青松扑过去。
“仲父、仲父!仲父……”向鹿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哭的肝肠寸断,对着血肉模糊的脊背却是不敢下手触碰。
林家主转身走向书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罢了……入谱之事,容后再议。”
闻言,空气一滞。
林青松松了口气。他趴在条凳上,意识沉入黑暗前,听见了自己微弱的笑声,说:
“不怕,小鹿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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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