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林大学士府中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岁月静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二十三岁的林青松身着月白长衫,乌发松绾,正临写米芾的《蜀素帖》。他执笔手腕清瘦却稳,侧脸线条似远山含黛,眉宇间自有清冷疏朗的书卷气,宛若画中走出的名士。

书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一个火红身影旋风般冲入院中。十三岁的向鹿扎着双丫髻,红色劲装被汗水浸透,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见着书房便扬声高喊:“仲父,我回来啦!”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知道啦,给你的早点。”男声富有磁性带着笑意。

案上青瓷盘里码着藕粉桂花糖糕,半透明玉色边缘泛着藕荷红晕,表面撒着金桂碎末,甜香混着桂花香丝丝缕缕飘散开。旁边紫砂小壶盛着黄山云雾,茶汤清澈碧绿。

向鹿将刀往墙角一靠,刚坐下就抓起糖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小兽。林青松无奈地摇头,执笔敲了敲她的额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向鹿舔了舔唇角的糖渣,眼睛倏地亮起来:“这是仲父亲手做的吧?好吃。”她仰起脸,声音里满是暖意,“多谢仲父!其实您不必每次都这般辛苦的。”

林青松只笑着轻轻摇头。

“那仲父也吃!”向鹿掌心举着一块糖糕凑过去。

林青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少女被汗水濡湿的额发,眼底漾起温和笑意:“无碍。我本就要读书练字,不过是顺手多蒸一笼糕罢了。”

他放下笔接过糖糕,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有些微的痒意。

“看你吃得香甜,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嘹亮的鸡鸣声打扰了向鹿清甜的梦。她张开眼颇有些怔忪地盯着头顶空荡的房顶,似是才发现这里是自己那间简陋至极的泥瓦小院。

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已经寅时末,再晚就错过点卯了。

向鹿为这个发现皱了皱眉,她还从未起迟过。

她迅速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睡意被驱散大半。简单梳洗后,向鹿扎起发髻,换上昨日浆洗晾干的黑色劲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弥漫的小院里,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觅食。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看见向鹿的身影松了口气,“大人起了?我还怕来迟了。”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郎,是向鹿的同僚看她无人照顾才送的小厮,平时是帮着打扫一下。今日他在马厩等了许久都不见向鹿出门才急匆匆找了来。

这时候喂马的小童牵马来了,“大人我把马牵过来啦!”这个是只有十岁的男孩儿,是向鹿打扫战场捡回来的,平日里只负责喂马刷马。

向鹿接过缰绳,似是想起什么,问:“林公子那边如何?”将人带回来已经一天了,但是她太忙。

“那公子一直没出门,吃饭也不出来。”十五六的小厮一顿,老实回答。他内心不舒服得很,大人一向洁身自好,结果居然买了个花魁回来。偏生这人还端架子作妖呢,对他视若无睹的。

“我知道了。”向鹿轻轻皱眉,但又看了眼天色,天边泛起鱼肚白,“你不必管。”

向鹿深吸一口带着露水寒意的空气,提起靠在墙角的刀。这是她最忠实的伙伴,也是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倚仗。她轻快地跃上马背,朝着城东的点卯处奔去。

小厮瞥了眼东边小房,重重哼了一声。大人都说不必管那个小倌了,他转身就走,他才不去喊那个假清高的公子吃早饭了,反正喊了也不动弹,死样。

“哎!花哥?”喂马的小童一愣,不明所以地跟了出去。

“吃饭啦!”百户所做饭的大婶叉着腰往操练场上吆喝。众人纷纷应答。

向鹿参加完晨时的操练,有汗液从额角渗出,尽管衣衫被汗水濡湿了几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株迎向风的竹,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她擦擦汗,朝旁边的沈棠道:“你给我揣个馒头,我去去就回。”

“啊好,哎?你去哪?!”沈棠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向鹿就已经看不见人了。

真是的,干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早饭都不吃了?沈棠纳闷,自己配着新鲜出锅的苞米馒头多喝了一碗糙米粥。

向鹿回来的时候沈棠刚刚和别人对打了一场,正坐在一旁的沙地上休息。

“嚯——你这是干嘛去了?这看着也没比我操练轻松啊!”沈棠喘着热气打趣。

向鹿也是一身热腾腾的,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在这春日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随意地坐下,“没事儿吧?”

“没事儿!”沈棠摆摆手,她促狭地压低声音,“你回的挺快的,都没人发现呢,谁都不会相信咱们操练兢兢业业、一日不落的向总旗会趁着早饭悄悄溜出去吧!真是难得、难得!”

“不过——你这究竟干什么去了?”她怀疑的目光在向鹿鼓鼓囊囊的怀里面打转。

向鹿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东西从怀里面掏出来打开。是面粉、干桂花还有粉的白的粉状物。

“我记得你哥哥在茶坊里做学徒学糕点,想麻烦他帮忙。等我下值教我。这些材料应该有剩余,就送给他算是感谢。”向鹿说。

“帮忙没问题,你跟我谁和谁啊!我哥也不是外人。”沈棠惊讶的眨眨眼,掏掏耳朵,拉长了嗓音夸张道,“只是——我没听错吧?你,学做糕点?怕不是招笑吧!你可是当初在伙房唯一被赶出来的火头兵!而且,咱们下值都是啥时候了,你也不嫌累得慌?!”

她们当初投身行伍,年纪小又没经验,统统都被丢进伙房当火头兵,做饭打仗后勤医务样样都得学个皮毛。等到真的打了仗才渐渐让老兵带着分出了适合自己的各个兵营。

但是向鹿,可是个厨房杀手!

沈棠很好奇,这反常的举动为了谁?

向鹿缓缓眨了下眼,声音低了两分:“那就劳烦你哥哥帮我做一份藕粉桂花糖糕,我买不到现成的。”

沈棠见她不愿多言,只得先应下:“好吧,中午我就送过去,晚上下值你直接去拿。不过你刚才说的是藕、啥粉糕来着?”

这真不能怪她耳力不济,毕竟辽东卫所里三年五载都难得吃到像样的菜肴,更别说听这种花里胡哨的糕点名字了。

“藕粉桂花糖糕。”向鹿边说边重新包好包袱。

“行。”沈棠也不客气,探头又打量了一番那些材料,“哟,这是白糖?啧啧,这几样都不好凑齐吧,怪不得你跑这么辛苦。”

见向鹿不说话,沈棠轻啧一声,自己伸手把东西薅了过来,在手里边掂了掂,“哎呀,我也托你的福,今天回家也尝尝这桂花糖糕。也好,吃点好的,后面剿匪也有力气!”

“剿匪?”向鹿问道。

沈棠应了一声:“是啊。刚才百户通知的,县里来了股流匪,幸好还没闹出人命,请我们去帮忙。让我们旗明天不用点卯,直接过去。”

向鹿点点头:“好。”这也是常事,平日里若有兴修工事赶不及,她们卫所也会搭把手。

“走吧,咱俩练练?”沈棠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向鹿自然应下,可还没等她跟上去,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向总旗跟她个小旗练什么?不如和我过过招?”来人头上绑着条赤红色抹额,手里握着长枪,正是与向鹿不对付的薛佳期。

沈棠皱了皱眉,还是笑着回道:“薛总旗不如和自己手下的小旗们练练?我们还要商议明天的剿匪的事情,向总旗没空陪您过家家。”

这话简直就差指着对方鼻子说她功夫不行了。

“你!”薛佳期果然大怒,校场尘土未散,她手中长枪直指沈棠鼻尖,寒铁映日,照射出一抹挑衅的光。

她柳眉倒竖:“这里有你一个小旗说话的地方吗?!”

沈棠着灰布劲装,身形挺拔,虽为从七品小旗却面无惧色。正欲开口,身后传来清越之声:“薛总旗这话差矣。”

向鹿走上前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撇开枪杆,长枪嗡鸣:“卫所中凭本事立足,与职级何干?”

薛佳期脸颊涨红,握枪的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传来递去的包裹上转了圈,又故意扬声笑道:“我说为什么今日素来勤奋的向总旗窝着不动呢,看来是有相好的送东西来?听说还是个年纪颇大的花魁呢,就是不知道这床上功夫可比的上武功高强的向总旗?”

武功高强几个字她说的咬牙切齿。

“都一把年纪的破烂货了,我说向总旗不要被讹了吧!”这话引起身后亲兵的哄笑声。

“你嘴巴放干净点!”沈棠就要冲上打拳,被向鹿拦下。

“不说功夫,单凭气量,薛总旗就比不过旁人了。”向鹿目光扫过薛佳期,语气平淡却不可质疑,“我确实有剿匪要务布置,乃是百户的交代,恕不奉陪。”

说罢示意沈棠跟上,二人转身便走。沈棠经过时,狠狠瞪了一眼。

“你!”薛佳期僵立原地,望着二人背影,怒火翻腾却发作不得。她心里明白,向鹿是百户跟前的红人,又句句占着公事的理。

“总旗息怒,何必与小角色置气。”亲兵低声劝慰。

“滚开!”薛佳期转身枪杆横扫。

亲兵噤声。

向鹿回到家时已经暮色昏沉。一直在院子打转的小厮不知去了哪里,向鹿也不在意,径直敲了东屋的门。

这间小院子是向鹿自己亲手搭的,用的泥土砌基,木材为骨,茅草土瓦为盖。原本自己住着也不觉得寒碜,现在向鹿看着面前被自己轻轻一敲就有些颤巍巍的木门抿了抿唇。

“多谢小弟,不必喊我用饭。”房中传来闷闷的男声。

“是我。”向鹿答。

房里面一时间没了声音。

向鹿四处看了看,也不强求对方开门,只是自行走到窗边刷的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惊讶的一张俊脸,一脸倦容眼下两团乌青。

林青松一惊,刚对上向鹿的目光就匆忙别过脸去,将自己的脸庞隐没在黄昏的阴影里。

窗户引起一阵微小的尘埃飞扬,向鹿的脸庞在夕阳里被镀了层金色的轮廓。她淡淡说:“你快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带了糕点回来。”

她把一个大纸包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再顺手拿起叉竿将窗户固定支起来。

“屋子里多透透气,心里才不会闷。”

林青松心头一跳,抬眼撞进向鹿黑漆漆的眼睛。

向鹿没有笑,却难掩眉眼间宛如春光的温和:

“要吃东西,别让我担心。”

直到向鹿走了不知道多久,林青松才慢慢挪过来,打开了纸包,扑鼻而来的是桂花碎柔柔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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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养父又怎样(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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