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父下意识看了看扔茶杯的向鹿,皮笑肉不笑道:“大人息怒,手下人都是些不懂事的婆子。都是按照春风阁的规矩做事,教训一下手下的小倌,也希望大人按照规矩办事,奴家春风阁可是概不赊账。不知道……大人可否需要宽限几日?”
他的目光又一次在向鹿身上转了一圈。这人也就是纸老虎,刚刚在外面闹了一通,不还是乖乖的回来掏钱赎人了?
“不必。”向鹿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林青松脸上,看见他迅速红肿起来的侧脸,眼底的火焰跳了跳,又被她迅速掩下。
向鹿先是从怀里掏出二百两银票,许是随身揣得久了,那银票显得有些陈旧褶皱,颇有些皱皱巴巴的躺在春风阁布置精致的桌面上。
沈棠一看这还了得?这二百两可是总旗准备明日去买宅子的!就是准备去买宅子,这二百两都被总旗从钱庄里取出来在怀里揣了好几天,犹犹豫豫的宅子现在都没定下呢!这可是总旗的全部身家啊!这下真真是要倾家荡产了!
她急得慌忙跳出来,又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身上翻出零零散散的十几两银子和银票,随后便红着脸在一旁干着急。
鸨父看的好笑,出言讥讽:“以奴家看,就算宽限些时日,恐怕大人您也是捉襟见肘吧?这按照春风阁的规矩……”话才出口一半就被向鹿打断了。
只见向鹿笑着把沈棠的银钱都推回去,慢慢悠悠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块品质上乘的羊脂玉佩,一枚刚刚已经出现过一次的锦衣卫令牌。
这块羊脂玉是块难得的暖玉,可以入药可以治病,价值连城,何止五千两?
鸨父看见玉佩,眼里面的笑意真实了些。
而一旁被打得眼冒金星、几乎晕厥的林青松,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挣扎着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中,却忽然瞥见了那块静静躺在桌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花瓣边缘还带着几处细微的磨损,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向鹿的母父伉俪情深,其父随身携带一枚玉佩。经常被他这个好友取笑也不肯取下,只说:“这是梅娘送我的,我要戴一辈子。”
一瞬间,林青松的呼吸仿佛停滞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无声地滑落。这玉佩是向鹿母父二人生前最为珍视的物件,是他们临终前亲手交到向鹿手中的唯一念想,更是他们向家如今仅存的一件遗物。
向鹿故意看着鸨父微微一笑,手指从玉佩上划过,又停留在冰冷的锦衣卫令牌上点上几点。
她放缓语速,尾音拖得绵长:“本总旗戍边三年,军饷虽薄,但买个人还是够的。倒是不知……这春风阁的规矩,可是比律法还大?”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鸨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旁沈棠上前半步按住刀柄,刀鞘和腰带上铁甲片的碰撞声响起,传入鸨父耳中。
沈棠慢悠悠说:“就是呀!阁主您可得想明白,您这个春风阁短短几个月就做得风生水起,也不知道您的账本……禁不禁得住咱们锦衣卫的主簿们翻上几遍?”
鸨父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这什么劳什子的总旗,官儿不算忒大,但实在难搞,那今日他便是不想做好人,也得硬着头皮做好人了!
“大人说笑了!”鸨父换上一副真诚至极的笑脸,“大人说的什么话呀这是!刚刚奴家就是开开玩笑罢了,既然松枝是您的故人,咱们还说什么生意呀!奴家就当是做回善事当个好人了,松枝呀免费就送给您!您放心,契约千真万确也送给您!”
“这个人,不能送。”
向鹿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所有惊愕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林青松身上,一字一句道,“这个人,必须由我来赎。”
向鹿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林青松面前,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粗糙的军布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棠已默默跟在一侧。
“今后,你自由了。”向鹿的声音放柔了些,轻轻握了握林青松单薄的肩膀,带着人走出了袅袅香气的春风阁。
一楼的大堂、二楼雅间里都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议论的涟漪。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客人面面相觑,茶盏在手中悬了半分,随即爆发出嗡嗡的人声。
靠窗位置一个穿着水红绫袄的女子,闻言柳眉一竖,朝地上轻蔑地啐了口瓜子皮,不屑的嗓音像泡了醋:“真是亏本买卖!这么大年岁的小倌买回去给他养老吗?”她身边的纨绔女娘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引得周围几桌也跟着窃窃私语。
“话不能这么说。”隔壁桌一个青衫书生放下自己吃完的橘子皮,低声反驳,“方才听龟奴说,那可是向大人的故人,瞧着方出那二人举止倒像是认识的,而那位总旗大人对松枝公子也是极看重的。”她话音刚落,立刻被更响亮的嗤笑声淹没。
“什么劳什子故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女子拍着桌子站起来,看着穿着像是个商人,此刻已经喝得酒气熏天,“自己买花魁还冠冕堂皇地找借口!装得倒像个大义凛然的好女子,不就是个锦衣卫总旗么?呸!我看就是一群贪官酷吏!那玉佩水头那么好,还不知道是从哪个良民手里搜刮来的呢!”她说的激情澎湃、唾沫星子横飞,引得周围不少人附和点头。
角落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女子涨红了脸,显然她也只是来凑热闹的百姓。她捏紧拳头想要辩驳:“向总旗不是那样的人……去年我家遭了灾,还是她……”话未说完,突然被楼下传来的鸨父声音打断。
只见鸨父脸上堆着模范化的笑容,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走上楼来,声音却透着一丝疲惫:“各位、各位客官,让大家见笑了。”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个容貌清秀的小倌端着茶盘上前,“**苦短,莫让这些小事扰了雅兴。小珍,快给王小姐续茶。小珠,给李小姐唱支曲子。”
说着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便踩着楼梯回了楼上,留下满场未尽的议论声,渐渐被丝竹管弦重新盖过。
这边春风阁三名头牌和几名小倌都聚集在练琴的房里。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三名头牌并着几个小倌围坐在红木圆桌旁,嗑着瓜子低声闲话。靠窗的位置空着一把梨花木椅,那原是松枝的常座,现在空荡荡的。
“说到底还是松枝命好,”白面小倌阿福撩拨着自己的梳妆匣子,“听说那什么总旗可是管着百来号人的大人呢!又是锦衣卫,平日呼风唤雨的威风的很。”
旁边的同伴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咱们这种人能脱离苦海,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琵琶弦突然“铮”地一声断了音。荷露将怀中琵琶往桌上一搁,粉嫩纯净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梨木桌面:“福气?我看是走了狗屎运!”他今晚上换了件水红锦袍,腰间系着嵌珍珠的腰带,说话时鬓边金步摇乱颤,“论才貌论手段,他松枝哪样比得上我?不过是仗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装可怜,哄得那伙子不长眼的心软罢了!”
话虽刻薄,尾音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荷露说着忽然咯咯笑出声,伸手拍了拍身旁明月的肩:“不过这样也好,哥哥您说是不是?如今松枝走了,这花魁的位置……”
他故意拖长音调,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哥哥您比我虚长三岁,总不好跟我这个做弟弟的抢吧?”
这松枝那个老家伙终于走了,他设想着自己的风光日子,不由得顾盼生辉起来。
明月垂着眼睫将茶盏凑到唇边,素白的手指衬得青瓷杯愈发莹润。他仍旧穿着鹅黄的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素雅的白玉簪束着,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花魁?那不过是阁主手中更值钱的棋子罢了。当时松枝当选时,夜里躲在帐中哭湿了多少个枕头,又有谁知晓?
“既是弟弟想要,哥哥自然不抢。”明月放下茶盏,茶沫在水面晕开浅浅的涟漪。
“这才对嘛!”荷露立刻眉开眼笑,伸手就要去摘明月腰间的玉佩,“说起来哥哥今日还欠我东西呢!今日在下头说话的时候我掉了一副头面,哥哥也没给我捡回来,那可是好些珠子呢,总得赔我新的吧?”
那副头面明明是他自己没拿稳掉了摔坏的,怎得也要怪在明月头上?
周围小倌们面面相觑,一旁的莺歌正想出言劝解,们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龟公弓着腰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明月公子,阁主请您过去接客了。”
明月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清风,经过荷露身边时,听见他低声嘀咕:“算你运气好。”
明月脚步未停,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被点名接客,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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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夜风萧萧。
沈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一路无话,向鹿刚刚一踏出春风阁就松开了林青松的肩膀,只是领着他往前走。
她在前,他落后半步。
她们二人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察觉到身后男子的脚步停了,向鹿转身给他拍了拍衣领上刚刚拉扯出来的褶皱。
林青松一直低着头,他抬手捂住嘴,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擦不尽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砸在向鹿的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我……”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天上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很久之后,向鹿抬头望了望,天上繁星点点,快要天亮了。
“没事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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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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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