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向鹿眼前似有风沙卷过,将那些旧事又一次带到眼前。

她们向家满门忠烈,从祖母辈起便世代守卫边关,家中无论女男老少皆以报国为己任。那一代,家中所有女子——包括姨娘和其未成亲的姐妹,甚至体弱的爹爹也亲自披挂上阵,带着所有男眷,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她至今都记得那个敌袭的惊魂夜晚,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来,寒意刺骨,连营火都明灭不定。娘亲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决,那几句话如冰锥刺入心底,令她浑身发抖,可她知道,她没的选,她只能听话。

“活下去!带着向家的希望活下去!”

于是向鹿千里奔袭求援。

向家全军覆灭,只余下她一个孤女。

是林家大公子在一片混乱之中将她捡了回去,他看着她颤抖的身影,轻声安抚道:“别怕,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爹爹,会护你周全。”

谁料到她后来离家从军,仅仅三年的时间,归来时竟发生巨变,林家大公子流落他乡,生死未卜。

林家大公子,与她的爹爹乃是闺中密友,亲如手足兄弟。

林青松。

这个名字在喉头打转,却终究没能脱口而出。

向鹿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的身影,目光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此时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屋檐下的铁马偶尔发出的叮当声打破沉寂。

鸨父和龟奴们屏息以待,谁也不敢贸然插话,生怕触怒这位手握权柄的锦衣卫总旗。而那些藏在暗处偷看的小倌们,则是悄悄探出脑袋,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既好奇又畏惧。

向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跟我走。”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后巷中回荡。

“不……”林青松终于艰难地看向鹿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挪开了视线,却只能艰难地吐出一个“不”字。

见状,向鹿眉头微皱,没有再说话,她已迅速出手,动作干净利落,转瞬间就将林青松的手腕制住。林青松挣扎,却无法挣脱向鹿强有力的束缚。

龟奴们见状想要上前帮忙,但看到向鹿腰间那柄泛着寒光的弯刀,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势,纷纷停下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鸨父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眼睁睁看着向鹿拖着林青松往外走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向总旗,您可不能这样啊!这可是坏了我们春风阁的规矩呀!”

闻言,向鹿的脚步一顿。夜风拂过,她脚下的影子在朦胧的月色中显得愈发高挑。

向鹿不知想了什么,正要开口,就被一旁的松枝抓住时机一把抽出了她腰间的寒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位大人。”林青松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烧坏的瓷器,只需一阵风,就会碎一地。

林青松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连带着刀身也在不住地颤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出口的话语在夜风里显得断断续续,几乎难以连贯,却仍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

“卑下虽然是一介男倌,终日倚门卖笑,供人取乐,但终究也是春风阁的人,受阁中规矩约束,得几分薄面庇护。”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屈辱与坚决交织的复杂神色,“若是就这样无名无分、不明不白地随您离去,既无买卖契约为凭,又无礼仪名分作保,奴家……奴家实在担不起这样的羞辱,也更无颜面对阁中上下。”

这话说的,全然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向鹿紧抿了唇。

一旁的鸨父立刻赔笑附和:“是、是啊大人……您看,您刚才就算是叫了价,可也没付钱啊……哈哈,是吧?”这话几乎是明着说她锦衣卫仗势欺人了。

他说,羞辱。

向鹿被他挣脱的手掌缓缓收紧,攥成拳,看向持刀和她对峙的林青松,闪烁的目光在夜色中格外灼灼:“你是说……你想要名分?还是想要,一场买卖?”

这句话向鹿说的也很艰涩,里面混着三年的尘沙,也混着三年的风雪。

不对……这不对。他只想逼她走。

林青松深感自己口误,想要吞下前一刻自己的舌头。

但此刻他的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冰冷的刀柄了。面对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场面,一阵绝望猛地攫住了他。

名分,买卖。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哪一种都是他不能要的!

林青松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局面带来的沉重压力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情绪失控的瞬间,他手上猛地发力,架在颈侧的利刃眼看就要向内压去——

“哎!你干什么?!”一旁的鸨父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想要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之声,寒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一道冷冽如塞外深冬风雪的女声再次响起:“我赎他。”

“什么?”鸨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伸出去的手怔怔地僵在原地。

而向鹿早已迅速行动,她利落地一脚将地上的刀勾起、踢向半空。她手腕轻转,一个漂亮的挽花动作便精准地将刀收入腰间的刀鞘。

与此同时,向鹿伸手牢牢攥住林青松的手腕,再次将他紧紧桎梏在自己身侧,不容置疑地再次清晰说道:

“我说,我给他赎身。”

林青松愣愣地抬起头,目光恰好撞进向鹿幽深黑亮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既似深不见底的幽潭,又像燃着熊熊烈火的原野,深邃而滚烫。

一时间,在胸膛里面的千言万语都嘣的一声炸开了锅,混成了一团稀里糊涂的浆糊,黏稠、滚烫。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伤人伤己的话了。

————

春风阁里面水泄不通,但又出奇的安静。不论是刚刚凑热闹的客人还是阁楼里的小倌,尽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几人。

鸨父一身郑重地坐在正中央,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大人,这就是松枝的卖身契。其实他是我从中原一家勾栏院里买来的,当时他寻死觅活,差点儿就被折腾死了,是我瞧着可怜才把他买了下来,他也才得以保全清白之身到今日。否则——就他这把年纪,做最低等的小倌都嫌赔钱!”

“我跟大人您说这些,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表明,我虽是鸨父,却也没昧着良心不干人事。今日您说要给松枝赎身——”

鸨父上下打量起向鹿,目光在她饱经风霜又极其朴素的衣着上转了一圈,接着道:

“我也不多要,但生意有生意的规矩。松枝现在已经是咱们春风阁里面的摇钱树了,您原先叫价三千两,本是松枝□□的价钱,不过看您对他是真心喜爱,您为官又这般简朴,奴家便要价五千两,直接把人赎给大人您,您看如何?”

“还不多要?!你怎么不去抢?”一旁的沈棠失声叫道,随即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向鹿。

总旗可千万别一时糊涂啊!为了一介小倌就要倾家荡产?她简直后悔莫及,今晚就不该生拉硬拽着总旗来看这热闹!

她原本只是听说春风阁今日要为花魁举办□□拍卖,想着自己和总旗年纪相仿,平日里的日子又太过清苦寡淡,便想来凑个热闹调剂一下,谁知道总旗一进这里,见到那个叫松枝的小倌,竟像是被下了**汤一般失了分寸。

“好。我赎。五千两。”

向鹿的声线沉稳平静。随着她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谁也没想到,竟真有人愿花如此重金,为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小倌赎身。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被春风阁一众打手反剪双手的林青松,扫过周边看热闹的人群,又扫过一旁焦灼不安的沈棠,最终定格在对面坐着叫价的鸨父脸上: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今晚我务必带他走。纵使千金,我认。但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和契约,此后再不可再有任何纠缠。”

她见得多了,鸨父们总爱在卖身契上耍些手段,让小倌们即便赎身也难以彻底脱身,最终依旧落得凄惨下场。她必须把话说清楚,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

故人?在场所有人都抓住了重点,不顾鸨父难看的脸色,交头接耳起来。沈棠更是瞪大了眼睛,竟是总旗认识的故人吗?!怪不得总旗这么看重这个什么松枝!

沈棠略微知道一点向鹿的身世,她好奇的双眼不由得在松枝脸上打转,这难不成是总旗哪个流落在外没死的亲戚?

被众人猜测纷纷的视线扎的如芒在背,林青松哑声喊道:“等等!”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使得原本对话的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转移过去,齐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林青松虽然双手被束缚在身后,身处弱势,却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眼中交织着深切的绝望与不肯认命的倔强。他微微颤抖着唇,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人……您恐怕是认错人了。卑下微贱,名唤松枝,只不过是这辽东城中无数小倌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每日在尘埃中讨生活,又怎会有幸结识大人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成为您的故人呢?”

向鹿眼神一顿,面色便比之前更冷上三分。

鸨父:“……”这不识好歹的小吊子!

他朝那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林青松“啪”的就被甩了个巴掌。

但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一只茶杯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飞出,精准地砸向那名打手即将落下的手臂。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打手的手腕应声骨裂,惨叫声还未出口,那茶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碎片四溅。

打手的惨叫响彻阁楼,疼痛难忍地抬着自己断了骨头的手腕发抖。哆嗦着看向向鹿的眼神,宛如看一个狠辣的恶鬼。

蠢货!狠狠瞪了那打手婆子一眼,鸨父更是上火,他明明是叫堵住小吊子的嘴,谁让打他了?!

不过嘛,也好。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总旗一个教训。

一个什么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小总旗,面生得很。偏偏搅黄了今晚的生意,还差点仗势欺人砸了他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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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养父又怎样(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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