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林大学士府。
那日也是这般大的雨。
铅灰色的云块压得极低,豆大的雨珠顺着青瓦檐口垂成水幕,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白花,满院都是哗哗的雨声,隔着窗棂都能觉出那股透骨的凉意。
林青松坐在外间的圈椅上,指尖捏着半卷还没看完的书,目光却频频往院门那边飘。
此刻都快到用晚饭了,向鹿还没回来。他身上只着一身月白细布锦袍,袖摆挽到小臂,衬得那双手骨节分明,只是指节泛着淡淡的白。二十四岁的林青松素来性子温淡,平日里哪怕天塌下来都能稳得住,此刻却怎么都坐不住。
往日里晴好天气,向鹿自己走不多时也就能到家,可今天这雨,路面怕是早就积了水,若是走得急滑一跤……
念头转到这里,林青松心尖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轻轻发颤。
他抬手唤门外值守的小厮:“再去路口看看,若是遇上了就赶紧撑伞接回来。”
今天刚看见下雨时,其实就早早派了人赶马车去接了,但是此刻林青松还是忍不住再派人出去。
小厮应声刚走,就听见游廊那面一阵脚步声,有消息传来了。
是首辅府上派人来给林大学生送了信:今日课业,府上向鹿与首辅家小姐起了争执,竟当堂动了手。现今首辅小姐破了头,躺在家中。首辅震怒,已经去宫里递了话,命林府今日必须给出个说法。
林青松一怔还没等他回过神,外边又来了个婆子跑过来,递了林母的话:家主命您即刻把向鹿带到祠堂去,要先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叫人家说我们次辅府护短没家教。
可向鹿根本还没回来!
接二连三的消息惊得林青松只觉得脚底下都发飘,他从不觉得向鹿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动手,但他担忧他的小鹿受了委屈……
小鹿还没回来!小鹿会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他努力定了定心神,回头喊人:“之前我派去接小鹿的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那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阶下的青石板上,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把干净的青石板染得一片脏污——正是早上他派出去接向鹿的小厮。
小厮头发散了大半,膝盖那里磨破了一大块,衣服裤子都沾满了黄褐的泥点子,显然是摔过不止一跤,他磕着头声音发颤:“大公子,我、小的罪该万死,小姐她……小姐她没往家里来,她往北边去了!小的追了一路,雨太大看不清路,跟丢了!”
林青松脑子里那根弦“嘭”的一声断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比平时沉了好几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厉色:“跟丢了?你什么时候跟丢的?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回来报信?要是早半个时辰报信,我们早就多派些人出去找了!”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得地面咚咚响,雨水混着泥水溅起来,他哭着说:“小的……小的该死!大公子您在出门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小姐平平安安接回来,小的跟丢了,怕回来被怪罪,想着自己先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谁知道这雨越下越大,路都看不见,北边那片林子又大,小的进去转了两圈就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出来,实在没办法了才敢回来请罪……求大公子罚奴才,只求大公子赶紧派人去找小姐,这天这么冷,雨这么大……”
说到最后一句,小厮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青松只要一想到小鹿现在独自一人,心口便猛地一缩。他抬头往北边望,雨雾蒙蒙的,连远处的树梢都看不清,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像石子一样的雨点砸在油布伞上,噼啪作响震得人手心发麻,林青松钻进的指节泛出青白,目光扫过面前雾气翻涌的山林,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紧绷:“你确定是在这里跟丢小姐的?”
平日的他永远是一副温吞儒雅的样子,眉眼弯着说话都带着温软的笑意,从来没有对下人说过重话,此刻语气却严厉的像是浸润官场多年的林家主。
跟着他进山的下人们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忙低头应声:“回公子,千真万确,刚才就是在这路口,转头的功夫就没了小姐的影子,小的找了一通都没回应,才敢回去报信的。”
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林青松的心直直的往下沉去,沉到了冰窖里。
他抬眼往四周望去,满山都是灰蒙蒙的雨雾,瓢泼大雨像是扯破了天一般倒下来,把整座青山都浇得严严实实,入目之处除了晃动的树影就是斜斜砸落的雨线,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狂风卷着雨珠往衣领里灌,仿若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呜呜的风声,除此之外,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仿佛整座大山就只剩下他和这无边无际的冷雨。
更何况这一带山深林密,早就有过猛虎伤人的传闻。林青松越想心越慌,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半只鞋都陷进泥里,冰凉的泥水顺着鞋帮往袜子里钻,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颈顺着脊梁骨往天灵盖窜去。
“公子您慢点!”
“公子您小心点儿!”
身后打伞的小厮追不上林青松张皇急奔的步伐,伞面打得歪歪斜斜,全都被淋了个彻底。一起寻找的数人各自散落在山林之中,呼喊声此起彼伏又被尽数淹没,如蝼蚁,如蜂鸣。
乱风卷着雨雾刮过,不知又找了多久,几乎浑身脱力的林青松扶着身边的树干撑住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一会是向鹿平日笑盈盈喊他“仲父”的样子,一会是猛虎扑人的惨烈场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下人惊惶的喊声:“公子!公子你看那边!那是不是小姐的东西?”
林青松猛地回过神,顺着方向看过去,就在那块被雨水冲得光秃秃的山岩角落,一丛被狂风刮倒的乱草下面,露着半片灰蓝色的劲装衣角,布料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被大雨冲得隐隐晕开。那衣角的料子和颜色,分明就是向鹿今早出门穿的那件衣裳!
林青松几乎想都没想,拔腿就往那边跑,脚下的湿滑碎石根本拦不住他,可是山路本就难走,他又跑得急,没两步整个人就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倒,手肘“咔嚓”一声撞在树干上,定是脱了臼。
林青松歪歪扭扭掉在泥水里滚了半圈,踉跄着撑起来就继续朝山岩边跑去。
他一眼就看到岩下陡坡的草丛里,静静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扶着岩壁连滚带爬往下滑,滑到一半才看清,那身影旁边还伏着一个半大的畜生——
是一只即将成年的老虎,黄黑相间的皮毛被雨水泡得透湿,整只老虎趴在血泊里,早就没了气。
雨水顺着陡坡往下冲,混着暗红色的血一道道往下淌,那刺目的颜色顺着雨水往他眼睛里钻,瞬间看得他肝胆俱裂。
林青松的脚步一顿,遍体生寒,随即立刻冲到向鹿身边去。
这才看清楚,老虎粗壮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石块生生砸出来的痕迹,肩颈处好大一块皮肉被生生扯了下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这像是是缠斗的时候向鹿硬生生用嘴撕开的。
老虎身侧一根碗口粗的断树枝从腰腹直接插了进去,露在外面的枝桠上还挂着碎掉的内脏,背上好几块深凹的伤口,脑门上还有一道裂开的伤口,骨头都露了出来,整个陡坡的草都被血浸透了,可想而知刚才那一战打得有多惨烈。
老虎死了,可向鹿呢?林青松抖着双手扑过去,把人从泥水里抱起来,只觉得整个人都发软,差点直接晕过去。
向鹿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脸上身上全是泥污和血迹,原本利落的衣裳破得破破烂烂,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肚子,大雨顺着伤口往里面灌,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把林青松的衣襟都染透了。
他颤抖着把手探到向鹿的鼻下和胸口,只有胸口尚有反应。当他指尖触到那一片淡淡的温热的时候,整个人喜极而泣。
还有温度!
林青松屏住呼吸盯着向鹿的胸口,好半天才看到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轻得像风中的烛火,好像下一秒就会灭了,可好歹,还吊着一口气。要是晚来半个时辰,恐怕这一点气息都留不住了。
巨大的狂喜过后,林青松有股莫名的勇气瞬间涌了上来,撑住了他快瘫软的身子。
那次之后,向鹿连连夜半惊醒,口呼大虫。但她白日都佯装无事,甚至还主动和林家主去了首辅府上负荆请罪。
但是林青松知道,向鹿怕虎。
————
关于山林,有一片迷雾,将林青松的往后都困在了原地。
于是今日,一早便听说向鹿进了山的林青松愣住了。
小鹿为什么要进山?小鹿又是一个人……又是这般大的雨……
看着像是要吞噬生人的大雨,林青松便失去了理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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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