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鹿轻轻拭去自己嘴边的血渍,将口中的血腥无声吞下。她黑沉沉的目光重重盯了眼这小狼崽一样的女孩,转身便走。
“回去!”她沉声下令,牵着林青松带头就走。
没想到向来心狠手辣的锦衣卫竟然放过了破口大骂的小女孩,周边百姓皆是不可置信的相互看看。
谁知已经被放了的小女孩不甘示弱,仍旧朝着向鹿一行人的背影大喊大叫:“我娘亲本来就是冤枉的!你才是贪官!我娘说了,你们锦衣卫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魔鬼!你要不是贪官哪里来的钱买花魁?!你还好意思把这千人枕万人睡的破烂货牵出来招摇!你就是个不要脸的魔鬼!!”
向鹿沉静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脚步一顿。
沈棠暗道活该,这小女娃真是自寻死路。
她当即往旁边啐了一口,正寻思要不要上去代劳收拾的时候,就见自家总旗身法如迅雷闪电,眨眼间那小女孩已经被一脚踹飞,将一旁看热闹的炭火担子砸了个稀巴烂。
小女娃顿时口吐鲜血,再不能言语。
踹得好!沈棠心中暗自叫好,她可不是什么活菩萨,她们是锦衣卫。对于这种贪官教养出来的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她们可没有多少耐心。
那卖炭火的大娘惊呼一声,心疼自家还没卖出去的炭火,急忙忙把小女娃从炭火堆里捞起来,发现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卖炭大娘不由得怒目而对向鹿,觉得她下手太狠毒,正想要出言斥骂两句。
一旁的沈棠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把拔出佩刀横在身前:“本就是罪臣之女,还出言不逊辱骂朝廷命官,按律当杀!”
“你!”那大娘被雪白的刀锋吓住不敢再言,看了眼吊着一口气的女娃,又看了眼自己撒了一地坏了的炭火,只胸中憋气不停起伏。
这时候被刺激坏了的贪官朱力狠狠朝地上一呸把布巾吐了出来,叫喊道:“骂的就是你!向鹿你个狗爹养的!对小孩子下手,你只配和这么个破浪玩意儿在一起!还说不得了?他就是个不知道多少人玩过的浪货!贱货!老娘前些日子去窑子亲眼看见他喝了人家的洗脚水还说好香呢!就你稀得他是个宝,烂锅配烂盖吧你……啊!啊啊啊——”
众人爆发出一阵尖叫,纷纷退散开来。
只见朱力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肥大毛虫,满口满脸鲜血地在地上蛄涌,地上落下一条还在蠕动的鲜红舌头,还有一把寒光四射的长刀。
是刚刚眨眼之间,向鹿长刀一飞,便割掉了朱力的舌头。
周围众人尽皆惊骇,她们都是平头百姓,那里见识过这般手起刀落的杀招?现今看着向鹿的目光当真是看向恶鬼无疑,只恨的自己今天多事长了一双眼睛,偏偏看见这恶鬼索命,也不晓得会不会被灭口?
向鹿面色冰如寒铁,“迅速将人带回卫所!”
“是!”众人纷纷得令,迅速回去,沈棠瞥了眼向鹿,将朱力拖死猪一般拖走了,顺道还把地上冒着热气的舌头踢了一脚,又是引得众人纷纷惊呼,躲避那条红艳艳的舌头,任由其在地上翻滚,裹上脏污不堪的尘土。
向鹿握着刀环顾一圈,周围的人纷纷退避几步,然后被向鹿冷箭般的眸子一扫,又如钉子一般定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了。
艳红色的血丝开始从向鹿的眼底蔓延,黑漆漆的瞳仁衬上血丝纵横的眼白更加显得骇人非常。
眼看着向鹿杀气愈盛,林青松侧身在旁低声道:“小鹿,别因为我大开杀戒……他们,说的也都是对的,我、我确实是青楼里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向鹿深沉的眸子回头一扫,林青松只觉得向鹿的眼神看得他心痛。
林青松喉咙干涩,连忙道:“小鹿,我不介意的,你不要……你是锦衣卫,你要护着他们,而不是杀他们!”
他双眸恳切,微微抬头专注得看着向鹿,如今的向鹿已经比他微微高了半头。他只希望向鹿好,她不能因为他走上不该走的路。
向鹿在他的目光下狠狠转头,胸膛不断大起大合,她心中激愤,再次环顾四周后终于舍弃杀意,只是开口时声音越发寒冷:
“各位听好——
我不是什么慈悲的青天大老娘,我是你们口中吃人血肉的恶鬼。我无所谓你们如何看待我,但我听不得你们诋毁我身边的人。半点都听不得!
我身边这人,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养父。但凡,我再听闻一星半点有关他的传言——”
“我向鹿。鬼挡灭鬼,人挡杀人!”
最后“杀人”二字,是向鹿咬紧了牙关透出来的。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小女娃身上时,眼睛已经尽数血红了。
杀了她!
现在就杀了她!
向鹿提刀便要冲上去,被身后一只清瘦劲节的手轻轻拉住了手腕。
“小鹿,住手。”他的声音颤抖,显然被向鹿刚刚当众的一番言论骇得不轻。
向鹿一顿,被身后之人赶上来拦在身前。
她抬眼,撞进对方满是动容的双眼。
林青松并不说话,只静静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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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向鹿终究是放过了那个小女孩。
她那天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也做了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她很早就想告诉所有人林青松和她的关系,但比如她根本不想放过那个小女孩。
向鹿一直没有将林青松是她养父的事情公之于众。因为林青松不愿意。
她能察觉到林青松自从那日采买东西回来之后更加深居简出了。
林青松一定觉得,本来“仲父”一名早就不复存在,倒不如就让他继续顶着花魁的名头,若是有朝一日向鹿走的远了,众人谈起他,无非就是一桩风流韵事而已。
林青松对于仲父一称呼讳莫如深,每次向鹿有丝毫向外人表露的意思他就惊恐异常。
向鹿也很清楚她的仲父在担心什么,或许今日可以用仲父收养一事抵挡一二流言,但是林青松当过花魁终究是事实。只要她们二人生活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他终究会变成一个污点,一个曾经流落青楼、现今还厚颜无耻赖着养女的污点。
所以林青松一直忍耐。
但向鹿她就是忍不了,她想将关系公布出去,想得想杀人。
那日被那贪官的污言秽语激怒,她一时激愤之下就当众说出了那番话。向众人宣告林青松是她的养父,不容许任何人诋毁污蔑。
林青松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神色动容,是深深的感动,他明白向鹿的心意,但也气恼她的决定。
林青松带着盛怒的向鹿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小院,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摸摸她的头说:“小鹿真厉害,打跑了坏人,仲父给你做点心吃。”
但这次没有,林青松不仅没有夸奖她,反而是不赞同地看着她,“小鹿,你今天晚上太鲁莽了。我早就不是你的仲父了,你为何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向鹿回答:“我只是,不想放任他们诋毁你。”
但她一向和蔼可亲的仲父头一次沉下脸斥责她:“你在毁了你自己!”
“今后所有百姓都会说你向鹿血肉乡里、蛮横无情,你会变成一个徇私枉法、只顾自己一己私欲的酷吏!你这样还如何成为一代名将?还如何为向家沉冤昭雪?!”
向鹿不高兴,也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反而是犯错了?!
向鹿思及这些,薄唇紧抿,手上出拳的速度迟滞了几分——
“唔!”她肚子上被结结实实揍了一拳。
“哎哟我的天娘耶!没事儿吧?!”沈棠着急忙慌的收起拳头扑过来扶住向鹿。
“总旗你咋的了,练武场上还走神!幸好你沈妹我身手英武不凡,及时转开了攻势,不然挨拳头的可就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了!”
沈棠估摸着自己这一拳头不轻,但是幸好是砸在肉多的肚子上,不若将总旗给砸破相了,自己的哥哥怕是要把自己给弄死!
想起自己那个隔三岔五做了糕点就对自己打听总旗、问东问西的哥哥,沈棠就觉得头疼。
向鹿目光沉沉,朝沈棠那张插科打诨的笑脸摆摆手,低声说:“我没事。”
她想明白了。
她想要成为一代名将、想要为向家沉冤昭雪,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绝不会就这样任人言说、任人宰割的。
林青松是顾及着她。他顾及太多反而本末倒置,是因为他怕。
但是她向鹿不怕。她一定要走到更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知道林青松是自己的仲父,但是所有人都不敢置喙。
她向鹿,不做仁义慈悲的大将军,她要做纯粹的利刃,所向披靡!
她曾立志要出人头地,现如今——她要更快。
向鹿拊掌揉了揉自己疼的抽气的肚子,朝沈棠道:“再来!”
下一秒,沈棠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迎面仓促接下来一掌手刀,她大叫:“你都不歇口气的?来这么猛!”
“啊啊!你今天吃错药啦!”沈棠左支右绌,苦不堪言。这几天的向鹿都怪模怪样的,不是走神一味挨打,就是打了鸡血疯狂打她!
她真是倒霉才今天和她对练啊啊!!
向鹿出拳愈发狠戾,沈棠终于受不了的求饶了,“我的总旗大人哎!饶命饶命啊!”
“大人大人!若是家里那位生气了,不若再买点糕点回去哄人?”沈棠试探着问。
向鹿沉着脸停手。
猜中了!终于感觉攻势缓和的沈棠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庆幸!
沈棠嘿嘿一笑,“正好要下值了,我带你去茶摊找我哥!正好他昨天才做了新式的糕点……”
她揽着向鹿滔滔不绝地朝自家哥哥那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