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朔风卷着黄沙,呼啸着掠过城墙,将窗棂震得嗡嗡作响,但是吹不散边城百姓的生活热情。
向鹿正带着林青松缓缓走在集市上,手上已经拎着许多米面等必须物品。二人刚刚从书铺子里出来,没想到里面竟然有林青松一直都没有寻到的孤本,当即就拍板买下。
看着林青松因为喜悦而有些红润的脸颊,向鹿眉梢也松了许多,准备领着人去成衣铺子备置点衣物。
今天正好是大集,集市上热闹非凡。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堆在柳条筐里,黑黢黢的冻柿子摆得像小山,穿打补丁棉袄的汉子蹲在炭火盆前烤着玉米饼子。卖山货的摊位上摆着晒干的蘑菇、榛子和一串串红辣椒,穿着异族服饰的货娘摇着拨浪鼓,旷远响亮的吆喝声惊飞了屋檐下休息的麻雀。
向鹿心情颇好地环顾四周,将手里的米袋往上提了提。忽听得有人高声招呼:“向总旗今儿休息呀!”抬头见是街口杂货铺的王掌柜,对方甩着手绢招手,眼睛却越过她肩头,嘴角撇了撇,眼珠子不自觉地转了转。
向鹿顺着那视线回过头去,林青松正站在身旁,抬手掸去落在粗布麻衣上的浮尘,这是刚刚经过木材铺染上的木屑。
林青松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短打,领口磨出毛边,袖口还打着补丁。
这不过是向鹿在柜子里随意寻的一套衣裳,不知道是她自己何时穿来做活的,本是临时凑活,却被他穿出了一般人难及的清贵气度,格外的,引人注目,或者说他本身就很引人注目。
向鹿脚步一顿,倒是引起周围更多注意。卖花布的娘子装作整理摊位,手中的木尺在布匹上敲了两下,朝隔壁摊主撇嘴递了个眼神。卖菜的娘子停下手上整理的动作,目光却在林青松那双裤腿下露出来的白皙脚踝上转了一圈。
这身衣裳是向鹿早两年岁数还小时的干活服,穿在林青松的身上便短了点,白皙的脚腕和手腕都露了出来。
林青松敏锐的不适,他垂眸动了动双脚,却无处可躲。
“王掌柜今日生意如何?”向鹿沉声开口,不动声色的将林青松往身后挡了挡,腰间佩刀轻轻撞在一旁最近的摊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掌柜一个激灵,忙笑着应道:“托总旗的福,今年冻梨走得俏!”眼角余光却仍黏在林青松握着书卷的手指上。
明明一样是活在边塞的风尘沙雪里,那花魁就是和自家刨土的夫郎不一样,手指细细长长的、白白净净的,拿着一卷子破书倒像是拿着什么珠宝似的,整个手掌白莹莹地发光。看得王掌柜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狐狸精”。
街角包子铺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几声低低的议论。
穿着薄袄的女娘用手掩着嘴:“那不是春风阁的花魁吗?”
旁边正掏钱接过包子的女娘稍稍矮了一点,就踮着脚张望:“听说伺候女人本事大着呢!”
话音未落就被同行的夫郎掐了把胳膊闭了嘴,但依旧和刚刚的女娘两人交换个鄙夷的眼神,却都忍不住又瞟了两眼,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她们可是没钱逛那什么春风阁的,但选花魁的时候几个头牌都会被鸨父拉着游游街。她们便凑凑热闹上去捡点开路用的糖果瓜子,运气好时能捡到铜板,便趁机插空看上两眼,就已经觉得捡了大便宜了。
向鹿微微蹙眉,刚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警告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将那些目光都讪讪逼退,转身时故意拉住林青松的胳膊。
“走,我们去成衣铺。”
林青松不敢抬头,只觉得周身刺得疼,只低低应了一声,反倒让周围偷看的目光更放肆了些。
眼看着人都走远了,早已经听不见了,身后的议论还没有停歇。
卖豆腐的女娘舀豆花时手一抖,半勺白花花的豆花淋在了灶台面上,顺着掉在地上,还溅起来弄脏了鞋面。
卖豆花的女娘顿时嘴里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男人长成这样,不是妖精是什么!还牵出来祸害我的豆花!”引得排队的人一阵哄笑。
北风又起,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幌子上噼啪作响。
向鹿拉着林青松往前走,身后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林青松后颈发凉。
他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是冲着向鹿总旗的身份,又有多少是黏在他身上的,看所谓的花魁——就像看不值钱却难得的物件,好奇里夹着鄙夷,打量中藏着不屑,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的继续窥探他。
林青松下意识加快脚步,惶惶然差点撞上向鹿。
手腕忽地一紧,他无措抬头,却看见向鹿一双黑眸乌洞洞地看他,像是漩涡又像是深潭,把他跳的乱七八糟的心一下子吸进去套牢了。
他全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只能听见向鹿沉静如潭水的声音,清凌凌的响起:
“仲父小心门槛,我们到成衣铺了。”
到了?
林青松这才恍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成衣铺的门口,只差临门一脚就踢到门槛摔个大马趴了。
但他害怕的不是自己摔倒,而是害怕向鹿居然又在外面叫他仲父!
林青松连忙压低声音:“别这样叫我!”他顾及四周的目光,垂下的目光左右躲闪,声音里全是焦急和隐隐的颤抖。
想要挣脱向鹿拉住他的手,却感觉对方的力道纹丝未动。林青松更是急道:“我早就不是你的仲父了,何况现在是在外面!你、你别这样叫我!”
向鹿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确定他已经神色清明,才放开了手,仍由他退开一步。本还想反驳,但看他急得双颊都白了,只得应声:“嗯……我知道了。”
听见向鹿答应,林青松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半晌才似乎找到重新挺直腰的勇气,踏步进了成衣铺。
因为是赶大集,成衣铺人也不少,虽然有向鹿随旁震慑,依旧拦不住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林青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些目光之中呆了这么久的,最后是向鹿一边抱着四套衣裳、一边拉着他走回了家。
因为林青松着急回去,原本还说再去买个仆从照顾一下家里,最后也没去了。
向鹿一直将人带回了院子,吩咐桃子把院门关好,又把桃子打发出去玩,这才对魂不守舍的林青松说道:“今日没去买人,这几日家里面的打扫浆洗就先辛苦一下桃子,若是他不成就放在那里不去管也就是了。”
桃子会洗马,但却是不太会洗衣服。
她想着等自己下值回来再洗就是了,她向来照顾自己惯了。
林青松愣愣道:“我、我也会洗衣服的。”
他似是还没回魂,但已经下意识回答向鹿了,“我在阁里面做过粗活的,除了洗衣服,我还会……”没说完的话消弭在了向鹿凝视的眸光里。
他一时间有些讷讷,不知道为什么跟向鹿讲到自己曾经在春风阁的事情就觉得难以启齿了。
明明对着其他人不是这样的,甚至对着其他人他可以妖妖娆娆地跳舞、可以巧笑嫣然地谈笑风生!
不,不对。
他明明是她的仲父,他对着向鹿本就不该再想起任何妖娆妩媚,本就不该提起任何有关春风阁的污秽事情。他应该纯然地关心她、照顾她,对她笑,对她不带一丝勾//引的笑才对。
但是偏偏一碰上向鹿、一碰上这双纯然的眸子,他就像是木偶失去了丝线,四肢都不知道如何摆放才好。
林青松暗自恼恨,忽又想起来这一路上受到的异样眼光,竟是整个人冷热交加,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来。
“仲父、仲父?你有听见我刚刚讲什么吗?”向鹿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她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说着就要来试林青松的额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眼前的人就精神恍惚、冒起汗珠来了!
林青松猛地一抖,往后闪了腰避开向鹿的手掌,自己抬手擦掉汗珠,低声道:“没事的,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林青松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我刚刚没听清,你、你刚刚说什么?”
向鹿拧眉看着他,顺着他的意思重复道:“我后面几天会比较忙,恐怕归家时候比较少。”
“比较忙?”林青松霎那间就忘记了自己的不适,追问道,“是有什么事情吗?有危险吗?”
他时刻记得向鹿是总旗,可是总要冲在最前面的。
见他关心,向鹿微微一笑安抚道:“无事的。只是前几日那股子流匪被查出来背后还有牵扯,需要我去盯着而已。就只是在所里面审人而已,还没到拼杀的时候,仲父不必担心。”
本来心中稍稍放心的林青松被结尾这句“仲父”一刺,嘴角瞬间拉平了。他双睫垂下,肢体摆放不太自然道:“那、那就好……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看他这般神情,要是再看不出问题,向鹿就枉做这个总旗了。
“等等——”向鹿从后叫住林青松。
林青松被叫停在原地,却没有转身,依旧是背对着向鹿。
向鹿的语气四平八稳,但又像是这初春的风,料峭里蕴含着暖意,直直吹往林青松激荡四晃的心湖。
“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我不在意,你也不必在意。”
林青松的眼眶刷的便红了。两行滚烫的泪滚落,滑进他的衣领。连他方才都不懂自己在别扭、在担忧什么,偏偏向鹿懂。
他的小鹿懂。他其实最怕的就是连累她,连累她的名声、连累她的前途、连累她……对他的情谊。
他不敢赌,自己这样声名狼藉的一个人,还配待在向鹿身边吗?流言蜚语就如山间迷障,裹挟着水雾让人逐渐迷失其中。今日向鹿可以驱逐那些人的目光,那明日呢?后日呢?
长此以往,山间迷障也可以侵蚀磐石,将万年不变的坚硬变得面目全非。他相信向鹿的感激和情谊,一定是坚若磐石的,但又真的能抵挡那迷障日复一日的侵蚀吗?
更何况……他本身就不是迷障,而是流浆。浑浊难明,再难清白。
林青松哽咽吞下一口泪水,反驳向鹿:“世人不知真相,但我知道人言可畏……”
他忍不住回想起刚刚街上人的目光和闲言碎语,就抑制不住回想起春风阁……
“世人不知,我知。”
身后少女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他的思绪。
向鹿忽然走近,靠近他的背影,温热的气息从后拂过他耳畔,重复道:“世人不知,我知。”
她的指尖滑过他后颈,掌心落在他的清瘦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这是安抚他的意思。
“我知道仲父就是仲父,永远都知道。”
这动作和言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林青松心下的巨石松动,触动的心弦仿佛找回了从前的宁静。
可是后颈上的手掌又重复轻抚,使他汪汪的泪眼还未来得及擦干净,就猛地红了脸。
她指腹的温度像烙铁,烫得他心口突突直跳。
向鹿的动作就像女客抚摸小倌。
这个念头忽的冒出来。
滚烫的使林青松肌肤战栗。
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羞耻和悲哀。
祝宝宝们端午节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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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