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琳向来讨厌谜语人，但考虑到警察在场，他也不好当面问。
段懿有些失魂落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齐优：“齐优同学，你想跟这位同学合作什么？”
齐优闭口不答，段懿接着说：“徐哥跟我说，你是个性格特别轴的姑娘，总是作出非常危险的事，让我有机会的话多劝劝你……所以，我想说，你还是个孩子，不要冲动行事，凡事，多相信我们警察，好吗？”
齐优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段懿。
段懿清了清嗓子，说：“我是为了弘扬正义，才成为刑警。李心心同学遇害的案子，局里非常重视。我向你，以及李心心同学承诺……”
段懿面向李心心，郑重其事地说：“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将所有罪犯绳之以法。所以——请信任我，信任警察！”
“我相信你！”翟琳情不自禁地说。
他的确有些被触动了。他发现，段懿认真对群众做出保证的样子，比平时更帅了。他总是由衷地欣赏这些，有理想有信念的好人。
段懿颇为不好意思，对着翟琳笑了笑：“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这下裴烬不爽了，把翟琳整个转过来，让翟琳只看着自己。
翟琳不明所以地歪头：“咋了？”
裴烬嘴巴往下撇：“没什么。”
齐优沉思片刻，捏着拳头说：“段警官，我并非是不信任你，而是比起你，我更信任我自己。”
段懿挠了挠头，即便是从警校全优成绩毕业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齐优这个未成年少女，比他一个成年男人更加优秀。
“你认真调查心心的案件，我很感激，但是我实在没办法，只在家里等你们警方的调查进度。”齐优态度诚恳地对段懿说，“我不清楚徐叔叔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清楚，我要做什么。”
“齐优同学……”段懿刚开口，便被齐优抬手的动作制止。
齐优说：“段警官，这边的线索我就放心的交给你了。但接下来，我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
说完，齐优对裴烬使了个眼色，便往外走。
裴烬明白她的意思，抓着翟琳的手，也往外走。
走出KTV大门时，天已经亮了。一夜没睡的翟琳被晨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齐优抬头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说：“过去，我从未听说过死亡而复生的情况，你真的觉得，封瑾会活过来吗？”
裴烬点头：“昨天，我们已经亲眼看到，鬼王和封瑾一起离开彼界。”
鬼王、封瑾、彼界。陌生的名词，接二连三的从裴烬嘴里冒出来，搞得翟琳一头雾水，开门见山道：“打住，你们俩，是不是该给我解释解释，在说什么？”
李心心也弱弱举手：“我也搞不清楚状况。”
齐优舔了舔嘴唇，把难题抛给裴烬：“你说吧我不太会解释。”
裴烬点头：“找个地方再说，外边不方便。”
最后经过商量，一行人去了那套出租屋。
……
“8月1日，也就是昨天，我不慎落水，齐优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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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烬落水时，岸对面，另一个身影也纵身跃进江里。
几乎是落水瞬间，听觉消失了。
水流灌满耳道，鼓膜被压得发胀，世界变成一团闷响。羌江暴涨，水面之下是无数翻涌的暗流，它们不讲道理地撞击他，把他往深处碾。他挣扎了两下，却根本无力控制四肢，起起伏伏间，他彻底没了力气，顺从水流往下坠。
齐优却仿佛鲛人在世，入水轻盈，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她宛如一把刀，利落地破开浑浊的江水，朝裴烬游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但她的眼睛却尖得很，一把就抓住了裴烬的手腕。
齐优调转方向，双腿猛地一蹬，带着裴烬往上浮。她的力量奇大，裴烬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攥得发疼——但上浮只持续了几秒钟。
水底震动了一下。
像深处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
齐优的动作顿住了。她的头猛地转向江底方向。裴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浑浊的江水忽然从底部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张嘴呼吸，吐出了一大口积攒了百年的淤泥。
一个漩涡。
一个从江底升起来，越转越大，越转越快的漩涡。
吸力强得不讲道理。齐优带着裴烬往上冲，但水流像一只巨手攥住了他们，把他们往深处拖。齐优的手臂肌肉绷紧，指节泛白——强壮如她，也无法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从这蛮横的吸力中脱身。
裴烬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冰凉的，柔软的，像水草——但不是水草。那些触感一条条、一圈圈地从下方缠上来，黏腻地贴在他的小腿上。他低头看——
水面之下，一条条扭曲的半透明长胳膊，缠着他。
紧接着，一张张惨白的，半透明的，只剩嘴巴的脸，从长胳膊的旁边飘过。
它们似乎在叫：“主人，主人。”
而那些半透明的手臂也做来越多。
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多：“您何故抛弃我？”
齐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那些东西也在缠着她。
她没有松手。双臂仍然紧紧护着裴烬，然后她忽然调转了方向。
她不再往上浮了。
而带着裴烬，往下坠。
裴烬瞪大眼睛，想骂“你疯了”。但齐优根本不会给他机会骂出口。
齐优的腿像装上了发动机的船桨，向两侧张开、合拢、张开、合拢，每一次蹬水都在加速下潜。百米羌江，潜行到底，她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
“咚。”
一声金属敲击的闷响穿透水层，在被水压挤死前，裴烬脚底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下一瞬，水消失了。
不是退去，而是“消失了”。
他们进入了一个没有水的空间。裴烬摔在地上，大口呛出肺里的江水，剧烈咳嗽。然后，他抬起头——四周是一个充满了空气的半球形空间，头顶是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漩涡。
接着，一把刀从地底浮现。
此刀刀身长越四尺八，刀身赤红，向外喷吐红雾，仔细看，时有数张只余嘴巴的鬼脸，从刀背处浮现，却又好似被某种力量搅碎，化成红雾喷薄。
“主人。”
“主人。”
“何故将我抛弃？”
刀身颤抖，嗡鸣不止，裴烬眼睁睁看着，那些拖着他和齐优下水的、形状可怖的无头怨灵，塞满了整个半球空间。而它们的头，被它们捧在手心，并将仅剩的嘴，全部对准齐优。
“主人，我可敬的主人——”那些嘴巴同时张开，发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数千人在哭，“何故在教我品尝过您鲜美的血液后，又将我投江！”
齐优无视了那些声音，问裴烬：“你还好吗？”
裴烬抿着嘴唇，他实在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算不上好。
齐优接着说：“你就是裴烬，对么？”
齐优认识裴烬不是稀奇事，因为在学生的圈子里，裴烬实在出众。
裴烬点头，说：“你是齐优。”
同样，裴烬认识齐优也不是稀奇事，因为在学生圈子里，齐优的八卦也很出众。
裴烬苦闷地堵住耳朵，抱怨道：“好吵。”
齐优惊讶：“你能听到它的声音？”
裴烬点头，嘴唇泛白：“还能看到。”
“抱歉。”齐优转头面向长刀，伸出右手握住刀柄。
声势浩大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在半球空间中捧着头的怨灵们也被缠绕在刀身上的红雾吸收。
空间忽然安静了。只剩下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刀身深处传出来。
“主人，主人，我好想你！”
齐优的额角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在抖。
“再敢用小玉的声音，”她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折了你。”
刀身嗡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
裴烬扶着脑袋，声音颤抖：“这是……什么？”
“一把被诅咒的刀。”她看向头顶并未停止的漩涡道：“当务之急，是先从这里出去。”
她还没找到李心心，不能在江底浪费时间。
裴烬也看向头顶，无论看多少次，他都会感到震撼——仿佛末日降临般，江天颠倒，蛮不讲理的涡旋将所有途径之物，不论死活全部卷碎。此时尚为凡人之躯，如何能穿越这种级别的灾难？
齐优知道答案。
她一只手拉住裴烬，叮嘱他“准备好憋气”，另一只手握紧刀柄，将其拔地而起。
霎时间地动山摇，涡旋四起。刀尖出土的瞬间，半球空间烟消云散，白光铺满天地。
白光褪去后，齐优拉着裴烬浮出水面。
“这里……是哪儿？”齐优低喃。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暴雨夜的羌江，而是一望无际的平静海面。
“你看上面。”裴烬提醒道。
齐优顺着他的话抬头，却看见一座倒悬在天空的、没有任何色彩的滨海市。
环绕滨海市的海，同样没有色彩，灰白的海面上，飘着许多只纸折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