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雾就靠在那里,看着党恩一步步走近。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心中颇有壮志的小姑娘,现在一身警装,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多年前那个小姑娘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在走到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朝她伸出手:“我同意合作。”
现在,党恩还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没有伸出的手,只有冰冷的话:“跟我走吧。”
陈雾回过神来:“跟你走?是啊,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不然,查到最后,连背锅的人都没有。”
陈雾说到这里,突然一个跨步凑到党恩面前停在距离丁苒只有一个小臂的距离。
陈雾比丁苒高一些,她看了看党恩,再低头看了看停在她胸口的枪,头保持低垂的姿势,眼神却向上瞟去,那一刻,党恩遍体生寒。
陈雾却什么都没做,她举起手,一步一步往后退,她退一步,丁苒前进一步,直至退到栏杆处,退无可退。
党恩的枪口,一直抵着陈雾,一步没退。
陈雾开始大笑,丁苒皱眉。她凑近丁苒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话说:“最后了,我再送你一张好人卡,怎么样?”
就那么一瞬间,党恩就理解了陈雾话里的意思。
但是陈雾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直勾勾地,带着嘲讽意味地看向对面那群用枪指着她的警察。
她一只手死死扣住党恩的手,党恩随即做出反击,可是陈雾早有预料,另一只手钳住她另一只手,然后猛然翻身,将党恩压在栏杆上。
身后的警察看到这一幕,随即拉栓射击。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间,党恩只感觉到陈雾的身体在自己身上震了两下,而后,身前一轻,陈雾从她身前翻开,靠在一旁的栏杆上,她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鲜血,党恩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陈雾朝她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像是生硬地拉动嘴角凑起来的笑,只听扑通一声,陈雾栽进海里。
党恩赶紧转身朝着海面高喊:“陈雾,陈雾!”
那群警察也飞速赶过来,纷纷看向海面。
三天后,警方发布消息,湮池最大的涉黑组织雾都集团彻底垮台,盘踞在湮池多年的头目陈雾身中三枪坠入海底,死亡。
与此同时,湮池公安举行授勋仪式,党恩成为湮池市新任警察局局长。
有人为黑恶势力被打倒而欢呼,有人为那个不能提起的名字而默哀。
地球的另一端纽埃,丁奇看着那则新闻消息,多年前消失的小毛病又出现了,他一直啃咬他的手指甲,直到啃完了,露出指甲和皮肉相接的地方,可是他却像是没发现一般,还在继续啃咬。
而在中东的土库曼斯坦,凌薇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新闻,眼眶微湿,仰头看天,久久伫立,不知道在想什么。
授勋仪式结束后,党恩回到家里,拿出一瓶酒,身为警察,鲜少喝酒的她这次颇有些豪放,倒上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了进去,不多会儿,脑袋酒有些发晕。
她想,如果两人不是敌对关系的话,自己一定一定会交陈雾这个朋友。
至此,影片结束。
《黑白》杀青。
戴导在陈雾戏份结束的时候,盯着一身女士西装,背后还带着两个洞,盯着监视器的月蘅问她,拍这部戏,什么感觉。
月蘅的眼神还带着点冷意和睥睨,似乎还没从陈雾的角色中出来。她视线扫向戴导,片刻后才哑着声音回答:“痛快,酣畅淋漓。”
即便是痛,也痛得酣畅淋漓。恨,也恨得痛痛快快。
在月蘅看来,陈雾是悲哀的,她本该是一个良善的大学生,毕业后找个工作,谈个对象,或许平淡一生,也或许充满挫折,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穿过丛生的荆棘,满身鲜血后,站在顶端,最有湮没于大海。
陈雾的一生,很难用一个具体的词去形容。她善良过、单纯过,被欺负过、被侮辱过,她沾过血、杀过人,也救过人、做过好事。
可是放下屠刀的人,根本成不了佛,因为神不允许。
同样的问题,戴导也问过丁苒,丁苒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凄凉和狠辣、善于伪装。
比起陈雾,党恩其实更狠辣。当她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黑白后,当她亲身体会到只有掌握权力才能达到目的之后。
那么,她此后的种种行为全都只为目标服务。
只要目标明确,不管中间的过程是什么,都不重要。
陈雾尚有一丝良善压着,所以,即便在她掌权之后,很多事情都没有做绝。
但是,党恩不一样,只要有人挡了她的路,不管是谁,都不会有好结果。关键是党恩恨善于伪装,她发现在警局,伪装成老好人,再好用不过,过错都是别人的,功劳都是自己的,她想要做的事,想要搞掉的人,从不自己动手。
所以,最后党恩成功了,她消除了拦路虎和异己,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不过,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一张大合照,结束了这部长达半年的拍摄,辛苦是辛苦的,但是过瘾也是过瘾的。
月蘅什么都好,就一个很难改的缺点,就是出戏难,越是投入的戏份和角色,越难出戏。
大大小小的戏,月蘅也演过不少。
特别难出的角色有三个,一个是颜朗,痛失所爱、孤独至死;一个是展清溪,被利益和责任裹挟,在失爱和失望中死去;现在是陈雾,迷茫、孤独、悲壮、凄凉,像一座轰然倒塌的无名丰碑。
颜朗,重爱,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月蘅独自一个人待在海边,希望在广阔的大海边,把那份怅然若失消解掉;展清溪,重情,渴望亲情、又对亲情失望,同时也被亲情裹挟,遇到挚爱,却也失去挚爱,那次她去了塞舌尔,希望用塞舌尔的热烈和激情,帮助自己走出那段被“情”困住的人生;而陈雾则是人性,人性的善和恶,社会的黑和白,规则下的底线和上限,那种足以改变一个人人生观的东西,该如何去排解呢?
月蘅不知道,但是陈于渊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