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探清(一)

慕言走在前面望着不远处的光门,问他身后的云恣:“镜台是什么地方?”

云恣:“问心之地。”

“问心?”慕言在光门外止步,“问的什么心?”

云恣低下眉眼看他:“镜台可问之心繁多,要问之心,由施术者定。”

慕言走进去,一阵眩晕后站定,默默观察面前的静泊和周遭景色:“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试炼、审讯皆可。”

“你就这么放心?什么都告诉我了,不怕发生一些你们无法控制的事吗?”慕言蹲下,手指拂过软草,蹭掉上面的露珠。

镜台里面是和外面时间不一样的白天,此时雾气渐渐散去,眼前更加清晰,远处有群山连绵,近处有草野平阔,面前有风过无纹的湖泊,慕言看着委实不太像试炼、审讯的问心之地。

“有何可惧?”云恣浅笑着伸出手:“不知阁下能否赏脸随我来?”

慕言思索片刻后起身,笑着应下:“还需先生带路。”

云恣牵引着他向右前方走去,没走几步就抬起手,一边走一边单手掐诀,瞬息之间就见眼前出现了一组建筑群,木制结构,榫卯咬合。

“此乃仿建李唐楼阁台榭,算来已有一千五百余年。”

慕言闻言呆愣片刻,忍不住问云恣:“你多少岁了?”

云恣沉默片刻:”对不住,并非我不愿告知,当真是记不清了。”

慕言实在是好奇:“那大概呢?”

云恣想了想回话:“大约十六万余。”

慕言震撼着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才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这么老?”

他本以为云恣听不见,可云恣那双耳朵实在灵敏,想不听见都难,纵然看得开些还是不可避免地抑郁了几息。

“可要入楼一观?”

慕言自然不会拒绝:“好啊。”云恣后退半步,伸手示意他先走,自己落后半步跟着。

阶上少有灰尘,他们踩在上面总觉得隔着点儿什么,并没有真正踩在木板上。

慕言:“这地方是你管的?”

云恣摇摇头:“并非,约两千年前,姑姑将此处放于我名下。我虽能打开,却无完整权柄可控。如今两千余日月轮转,想来正主也该回了。”

慕言笑着踏进屋内:“怎么?你这是给人家看房子,还是无偿的?”

云恣:“某不贪权钱,所求之事,未有能成全者。”

慕言不甚赞同地摇摇手:“不不不,钱权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钱——没有的话那是万万不能的。权力更是大补的东西啊!”见他不说话,慕言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心虚:“怎么了?”

云恣面色有些感叹,朝他笑道:“无妨,不过是想起来些旧事,如今想来不免觉察当初有些蠢笨。”

正到处溜达着参观的慕言闻言,不可思议地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蠢?”

云恣:“世间并无生而知之者,亦无生来通透万物者。我也曾有幼稚幸福蠢笨而不自知之时。”

“那么,现在想起来,感觉怎么样?”

“无憾。”却有愧。

“没有遗憾不就好了嘛。”慕言正趴在一个青铜摆件前观察,闻言出声。

“的确……”云恣看着慕言乱转的身影,心终于安定了下来。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事情扰得他心神不宁,蔚泽华借傅归云他们的手接连试探他的底线,不知道要干什么。他总害怕他们出事,可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已经长大,不该再拘着归云了。刚才二姐特意偷偷摸摸来看他怕也不是为了他和慕言,或许同玉弦有些关系。

他走到椅子旁,低头抚过扶手上雕刻的太阳纹,抬头看着慕言的背影,心想着等这件事过去就该让长姐与老师给小七分阁建势了。而镜台突然出现,怕是司昭的事也要浮现一二。以慕言他们为首的特行处对他们又提高了警惕,故意让官方对往生阁加强关注的,究竟是玉弦还是——老师呢?

慕言指着一张挂在屏风后的画像问:“云恣,这是你们吗?这么年轻。画的挺好看的。”

云恣靠近看了看,笑着回话:“是,应当是幺弟所作。”

慕言惊讶:“傅归云还会画画?”云恣没说话只是笑,慕言就当他默认。

云恣还没带慕言参观完,外面就传来消息,怀堂见他有要事相商。对此,云恣多有歉疚,频频对慕言道歉,还许诺他一个要求,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必然做到。慕言欣然同意,他又不蠢,有便宜为什么不占?

临分开时,慕言送他一个蜻蜓袖针,直接给他戴上了。那时,云恣看着低眉垂目的慕言,很想开口问他一句为什么要送他这个,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问,道了句回见就彼此分开。

到听风信门外,云恣停了几息,右手指尖在左边袖口拂了一下才进去。

“宣沛不在,应该是让慕言吩咐带着东西回去了。”

“无妨,给他前便商议好的。依着慕言性子,自然不会多留,徒生事端。”

“不过你让慕言进镜台干嘛?咱们现在都没弄清楚那地方,离君和碧容长史还讳莫如深。你就算是要借此试探官方这也太冒险了吧。”

“此为并非为试探官方。”云恣往后靠了靠,有些疲累地仰头,“此处试探,在于我方。”

“我只觉得你太荒唐。”怀堂还没走就收到云恣带慕言进镜台的消息,于是传信回去,让庭朗娘俩别等他直接睡之后,就找了个借口让人把云恣喊了出来,“就算家里生出来什么龌龊事也不该让外人介入!”

“你莫不是以为,如今的往生阁还是当年模样?”

怀堂瞬间泄了气,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就这么和云恣僵持了好一阵子:“就……就算这样,你又为什么非要让慕言带着那些外人来插手我们的事?”

“他们插手我们?”云恣终于忍不住怒气,双手攥紧椅子扶手,有些失态地盯着怀堂,“如此看来你仍不知变化。往生阁早已失了往昔震慑百界的威信,如今是我等持仗手中权势非法干涉他国内政!各界安危有万界管理局,制衡方有天道府,禁锢方有天月境,往生阁不过是辉煌后的没落方,我等自负维持各界安稳,可诸多权柄移交万界管理局,手中势力涣散,多年来树敌甚多,仍有各方虎视眈眈。纵然不惧此界弱者,可在星辰之上还有三千世界,还有不尽强者。如今的威名,不过是内里塞着棉花的铁皮虎罢了。”

“外部如此,内部又怎会是与当年一般固若金汤?罗家不过冰山一角。在二姐眼下都不曾发觉,你难不成还要指望千万光年之外那安稳了许久的分部势力仍然甘心俯首吗!怀堂,我等如今,可还有自认清醒之时?”

“慕言所言不假,权势,当真是好物什啊。”

怀堂哑口无言,呆愣地看着他,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可云恣这段时间累得很,没心情跟他慢慢聊,走到他身边望着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我先回房,你自己想通便也罢了,若是想不通,也莫要同他们提起。众心惶惶非好事也。”说完就走,不管身后欲言又止看着他的怀堂,回房就跌在床榻上。体内灵力翻涌,他皱着眉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没有洗漱,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又是一夜乱梦。

云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司昭曾经存在过,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境很陌生,但是很合理。

少年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衣,指间捏着笔正在墙上作画,洛潜站在他身后安静看着,偶有流光划过墙面,转瞬即逝。笔尖的颜料随着主人的动作吻上墙壁,难舍难分。

云恣不记得不记得这些事,却清楚地知道那是用柠青轩内那些他用本源蕴养的仙草制成,少说也能保存几十万年不褪色。那些药本来是专门培育给绯樰枂将养灵脉用的。精灵一族仙力至纯至净,受天地偏爱,他又有慕雪殊的本源之力,是压制绯樰枂体内那些天谴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后来绯樰枂用不到之后他就没再多费心力,偶尔输一点本源之力过去,也没让它们死了。

蔚泽华拉着溟玦溜溜达达地跑过去,瞥一眼少年左手端着的颜料盘酸溜溜道:“三哥真是大方,我当年跟他要了好久他才给了我一株最小的,结果现在拿着一整篮给你做颜料。”

洛潜听不下去他这么颠倒荒唐,开口说了一句公道话:“四哥,咱们讲讲道理。明明是你当年欠了鬼帝一支穹窿叶,没法子就去找三哥,三哥给你去还债的。”

蔚泽华:“可他小气这是事实!那支穹窿叶不过五寸长,他都还舍不得。”

“他要是舍不得就不会给你了。”溟玦看不下去,和洛潜站在了统一战线,“阿恣给你的那支穹窿叶虽说小了点,但是质量却比鬼帝那支强得多,再长一点就是你亏本了。”

蔚泽华瞪了他一眼,但他终究理亏,没脸再胡搅蛮缠,于是沉默地看司昭作画。

司昭一直没有回头,听见他们争论也只是笑,手下的动作不停,很快就画出来一片景色来,是他们一大家子的团聚宴饮图。

等到画得差不多的时候,司昭往后退了几步,一边观察壁画,一边分心问蔚泽华:“四哥,阿父和长兄他们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蔚泽华身姿懒散地靠在一边,从桌上瓷盘里拈了一颗果子来吃:“还没呢,最近外面又乱了起来,叔父连我上次传过去的信都没回,就借着上奏的折子跟姑姑提了一下,说让咱们几个最近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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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逢
连载中玉生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