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恣走进饭厅,缓步到埋头吃饭的怀堂对面坐下,扫一眼他的饭:“给他的多了些。”
怀堂咬断嘴里的面条,胡乱嚼一嚼后咽下去,似乎是觉得不够味,抓起桌上的醋往碗里倒了点,然后才回道:“多少都是给,少主说多给点儿。”
云恣回想起装着瓜子的布袋落到手里的感觉,不禁无言,虽然说给多点儿,但是怀堂在瓜子儿里掺的其他东西不用说就知道太多了。
慕言明显是察觉到有别的东西,拿到手后掂掂袋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默默捧一壶茶上前斟好,向他们点点头后离开,云恣回礼,拈起杯子抿了口茶。
怀堂搅和搅和后又挑了一筷子面吹凉塞到嘴里,咽下去损他:“怎么?白芽青藤缺水了?还是又旱了?喝这么多,小心……”云恣脸色不好,怀堂适时住口,“呵呵呵呵……这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倒是不错,你要不也尝尝?”
“味道尚佳?”
“挺好吃的啊。”
“我等常年不在家,老师一人总是寂寞,不如你同厨子学如何煮面,好回去孝敬一二。”
“我记得你本体的白芽青藤是没毒的吧?怎么?变异啦?”
云恣没理他这句话,自顾自道:“学成后不妨也给慕言送上一碗,此事,你应当谢他。”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可怀堂却听明白了。他说的是傅归云捅出来的篓子,原本是怀堂处理,因为牵扯到特行处,多少有些麻烦,最后还是慕言卖给他一个人情,帮他压下去,给怀堂省了不少事。
之后传信给在幻冰岛的云恣,让他去把傅归云带回去,最后却是司离百忙之中特意抽空出去把他押了回来。
云恣也并不相信司离会为了一件小事放下那堆积如山的折子和此处刚熄那处又点的战火,去拉傅归云这个闯祸的惯犯特意回幻冰岛自省。
他自从傅归云回幻冰岛开始就没见他,是因为他在等消息,等傅归云这次闯出来的祸事的前因后果。所幸他家小七还是个根正苗红的往生阁七殿下,没长歪,这次也是事出有因,虽然做法过激了点儿,但最后结果皆大欢喜,没有多添伤亡,也没有多造杀孽。
怀堂听着他这话其实是有点儿心虚的,当时他接到傅归云出事的消息时没有第一时间给在家养伤的云恣递消息,而是伙同玉珺瑶一块儿想把事情压下来。他压就压吧,还没把事情压下去,舆论发酵太快,以至于事情越扯越大,网民议论纷纷。
后来是慕言为了还人情,动了点儿关系才把傅归云摘干净,虽然他并不干净。
怀堂心虚地捧着碗抿口汤:“这件事,原本也并不难处理,人口拐卖自古就有,各个小世界甚至那些自诩高等位面的,也有不少,而且归云还是个帮受害者讨公道才杀的人,但是坏就坏在这次牵扯得有点儿大,罗家三爷已经进去了。在这之前咱们谁也没有消息,罗家是凝之手下的,跟她还有点渊源,可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凝之是玉珺瑶的字,玉珺瑶如恒阁下有五大家族——符宁罗云南,传承数百年,十代不止,也算是往生阁下的一大势力。但近几个世纪光阴流转,又能有几个还是心悦诚服地屈居往生阁下,而不是想着“独立自主”呢?
不过也得亏玉珺瑶事先不知道,不然罗家怕是要提早五六年消失。
云恣没问他们怎么处理的,左右不过是问、审、罚而已:“二姐可有说如何处置?”
怀堂捏着手里的筷子,沉默片刻才回他:“罗家先祖毕竟和凝之是好友,这件事她不好处置,说是交给少主或者……交给长宁。”
这一代的拂云宫宫主名洛潜,字为长熹,在他们兄弟之中排行第五,在不久前才入轮回,企图瞒天过海,借此治好腿伤。
洛潜师承前任拂云宫主廖嘉怡,本是因家破人亡,被贩奴人拐走要卖去他乡的孤儿,后来被廖嘉怡救下、拜师、带回幻冰岛。洛长宁经历与他类似,也是被廖嘉怡带回来的。他们本不叫这个名字,长宁长熹是慕雪殊给取的,随他们另一个师父姓。
玉珺瑶向来偏心除云恣外、年纪小还懂事的洛潜,痛恨极了那些贩奴人和拍花子,这次罗家倒好,把她最痛恨的事情做得这般声势浩大。
玉珺瑶怕是把他们抽筋剥皮的心都有了。
不过言归正传,最后对罗家的处置权,怕是会落到洛长宁手里。毕竟那师兄妹俩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怕就怕绯樰枂不给,洛长宁再执意要管,生出嫌隙来。
可让洛长宁来处理……又怕最后闹大,无法收场。
“长熹不在,长宁便是气狠,应当也不会强来才是。”
怀堂没好气:“你也说了,是应当!”他愤愤地塞了一口面条,“我看洛长宁这些年已经疯得差不多了,谁能保证她所为一定能在咱们的预测之内?”
他端起碗,低头就着碗沿喝汤,被烫了下,下意识地吐吐发麻的舌头,砰的一声把碗放下,起身把炉子前烤火的厨子挤到一边伸手烤火。
“这空调怎么一点用都没有?要不还是让他们从家里搬几块焚玉石来放着。”他说的“家里”,指的是幻冰岛。
“正好,也带几块冰晶来,夏天热死了,有冰晶就凉快不少。”一旁厨子也开玩笑地插了句嘴。
“不若回去就是。”
“那还是算了。”怀堂撇撇嘴息声,厨子也暗暗摇头,趁其不备抢回被他夺走的筷子,连忙晃着走了。
怀堂甩手坐了回去:“林途还在特行处关着呢!他们又怎么的搞出来这些!”
“如今已有一月余,为何还不曾处置林途?你可有消息?”
怀堂气愤道:“你都没有,我还会有吗?”
云恣无言,只好喝茶。
“你不吃点儿东西?”
“不了,你快些用吧,两刻后上四层来。”云恣起身走开。
怀堂伸着脖子喊他:“干嘛?”
他脚步微顿,走向依稀尚存的暮光:“议事。”
怀堂诧异地微微挑眉:“现在就议?你回来之前就通知好的?”
云恣没有回他,衣衫披着几分夜色,出门转身而去。
风涟阁四楼,一整层四间屋,都是会议室,最里面的房间中间整齐地排放着九列十二排木质桌椅,空隙较大。两侧是闲置的四具大型隔音屏风,上首的长桌则只在靠中间的地方放了三把椅子。
云恣坐在下面的第二排中间,左边是拂云宫长史怀远,右边是如恒阁长史诒羽,左前方是簌雪阁长史榛苓,青霜殿的长史周赴还没过来,怀堂则是刚刚进门。
云恣低头看着各地呈上来的东西,只听见一阵脚步伴随着怀远他们的问候声渐行渐近,然后便是一股越来越浓的药味。
砰的一声,云恣面前被搁了一碗褐色的汤药,几滴药洒了出来,溅在纸张上。
“厨房说离君吩咐的,你忘了喝,让我给你带来。”
诒羽三个暗自抬眼,目光飘忽地彼此缠了缠,察觉到不对,纷纷敛目不语。
云恣屏息挪开药碗,浅浅地吸一口气:“不迟,先议正事。”
怀堂他有位子也不坐,就那么站着敲了敲桌子:“听说碧容长史过几天就来了。”
云恣抬眼,暗暗瞪了他一眼,端起碗灌了下去,等到放碗的时候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喉间苦味翻涌,差点吐出来,怀堂解气一般笑得猖狂。
后味太大,云恣忍不住皱了皱脸。
榛苓实在是忍不住,轻咳一声问:“怎么还喝起药来了?”
药对他们来说,是个有些尴尬的东西。以他们的身体状况,最大的补品就是天地灵气,这东西虽然这里不多,但是幻冰岛却是足得不能再足。其他灵草也是直接吸收里面的灵液,复杂的话炼成药再吃。但是有灵尊在,有倾云阁的精灵在,用得着药的时候少的很,但是有时候又必须用。
比如,现在……
“人类的身体可以受他自己的灵力蕴养,很快就能好。但他神魂的伤必须得借暮云涧灵力将养才能痊愈,没办法呀。是吧,明湛。”
怀堂善解他意地把药碗放到第一排桌子上,自己笑嘻嘻地坐在他对面,挡了个严实,省得他看着想吐。
云恣置若罔闻,其余三位却是脸色大变。
“什么时候伤到的?怎的连神魂都出了问题?还招惹了天谴!”
他摇了摇头:“无碍,小伤。月前归家时无意间惹得天道府恼怒,小施惩戒,无甚妨碍,不久便好。”
“怎么还惹到他们了?我当时在家,听见远处的雷声,想出来,但是又被离君拦住。原来是你搞出来的。”
云恣无奈扣扣桌面:“诸位,先说正事。”
诒羽摆摆手:“你说你说。”
“月前所说查找宁寂踪迹,可有消息?”
“四公子与二公子所辖皆已查过,并无消息。”
“莫要拘泥于他们名下,其余诸位、尤其我名下所辖,多加搜查。”
榛苓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于是连忙点头应下:“是。”
“不过,玉弦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把人放到你那里吗?”
怀堂嗤笑:“他?他要是没胆子,咱们家里就没一个有胆子的了。”
“你方才所问,便是他所为缘由。灯下黑不就如此。”云恣说罢,递给诒羽几张溅了药点子的纸,“二姐处要劳烦你多劝。罗家所犯错处应如何处置,如恒阁自行商议,莫要同官方对峙,必要时刻放手全权交予他们。”
诒羽接过承下:“是。”
“怀远领兵将协助如恒阁,拂云宫杂事宫务由怀堂代为处置。”
怀远思索片刻才应下:“是。”
周赴匆匆转过回廊走到门前,先一后二敲过后,推开门走进去对抬头的云恣他们笑着道歉:“对不住,阁里临时有事,来晚了些。”
怀堂朝他招招手:“快来快来。”
周赴随手关上门,走到桌边,正值诒羽抬眼,双方不经意对视了一眼,各自迅速移开。
诒羽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周赴微微垂目,搬起椅子反靠在桌后,面朝诒羽坐下。
“刚才特行处传来消息,林途这次要在梧州关上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