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云录(四)

“慕言……”

慕言舀了一勺饭,抬头看他:“怎么了?”

“饭菜如何?”

慕言被他逗笑:“饭菜是我点的,按照我的口味来的,我还能觉得不好吃啊?”

云恣也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无事,吃吧。”

用过饭,碗是云恣刷的,他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总得有点儿表示不是?

还剩最后一个碗时,云恣手上沾着泡沫,门外来了客人,也是故人。

慕言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两鬓斑白、微微有些苍老的高大男子,他见慕言开门,朝他笑了笑:“慕言,慕处长?”

慕言连忙站直,无端对面前的人生出好感:“是,您是?”

“某名唤司离。”

慕言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厨房的云恣。

“不请自来,失礼了。实是有万急之事来寻明湛。”

云恣听见声音探出头,惊喜地瞪大眼睛:“老师?”

司离看见他无事,放下心来,朝他招招手。

慕言连忙请人进来,司离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口:“鞋子……”

慕言:“没事,您直接进就行。”

司离也不客气,朝他点点头就进了门。

云恣刚好刷完最后一个碗,走出厨房。慕言让他陪着司离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给司离泡了壶茶。

“家里没有什么好的茶叶,您别嫌弃。”

司离:“哪里的话,这就很好了。我们当年流离在外,有时候吃都吃不饱,风餐露宿的,拿着竹筒装冷水来饮,别提喝热茶了。”

“您还流离过啊?”

“当年的往生阁没有现在这么大,又崛起得太快,总会招人忌惮的。”

慕言倒是没想到司离竟然毫不掩饰,如此坦然。

“明湛是他的字吗?现在很少有人取字了。”

“对,他们兄弟几个,老大明冀、老二无渡、他排第三——明湛,老四玉弦、老五长熹,还有风辞和明川。”

“除了他们,他两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取了字。”

“往生阁少主,是他大姐?”慕言很聪明,他没有问司离为什么云恣叫他老师,也没有问他口中的“他们兄弟几个”是什么意思。

“对。”司离笑着点头,“长女绯缇,字为樰枂。”

“是哪两个字?”

“树边雪,林梢月,她姑姑给她取的名。这丫头小时候太能闹腾了,我怕真应了她那名里的意,便取了个静些的字。”

司离虽说怕绯樰枂闹腾,可当他提起长女的时候也是满脸的笑意,哪儿有半分不满在?

“她姑姑?”

“对……”

看着对面他们心情沉重,慕言转了个话题:“您说有急事找他?是发生什么了吗?”

司离不好意思笑笑:“我原本听明川说他近日身体不舒服,怕是他旧病复发,来给他送个东西,不过看他现在没什么事,也就放心了。”他边说边把一直拿在手里的锦袋递给云恣,“贴身戴着,不许摘。”

云恣听话地点点头,当场把魂玉戴上,贴着身体的玉石温热,滋养着他的神魂,冷意渐渐消失,泛青的指尖渐渐红润,身上也开始升温。

他原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冷,可看到魂玉却明白了些许,但从来不记得何时神魂有损。

司离和慕言相谈甚欢,从家里长短谈到人文历史,杂七杂八说了一堆,又有云恣时不时插上两句,一时间和乐融融。

司离坐了一会儿就急着离开,当着慕言的面叮嘱云恣不要太麻烦人家——该说就说,不用特意隐瞒什么。

云恣微微垂眸应下,和慕言一起送他到电梯前,经他再三劝说才回去。

云恣在他家住的这几天,慕言秉持着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天天带他去特行处开讲座,不出意料——云恣嗓子哑了。

“感觉怎么样?”

“无妨。”云恣说话都成了气音。

“云先生您先歇一歇,我们不着急。”华雬颇为过意不去,给云恣准备了好些药和苹果葡萄梨——药云恣倒是用了,至于最后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进了谁的肚子,就不好说了。

慕言洗了个苹果,靠在桌子上咔嚓咔嚓地啃。

云恣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低头整理笔记,笑着把写了字的便利贴撕下递给慕言。

他啃了一口苹果,接过一看——“方才座上,在想什么?”

慕言嘴里的苹果迸出甜汁,他席地坐下,靠在云恣身上:“没事,就是觉得那时候的场景有些熟悉,晃了一会儿神。”

云恣提笔又写了一句把纸递给他,顺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他唇边的苹果汁。

慕言恍若未觉:“怎么要把送来的水果分了?你不吃啊?”

云恣摇摇头,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便利贴写道:“我明日便走,各位警官送来的水果颇多,你一人怕是吃不完,放久易坏,不如分了,省的你往后自己出钱再买给他们。”

慕言嚼了嚼苹果果肉,捏紧纸留下几缕褶皱,咽下苹果后回他:“你带回去吃呗。”

云恣摇摇头,写到:“不了,留下吧。”

慕言呼出一口气:“行,我到时候给他们分了。”

云恣笑着点点头。

“怎么这么急着回去?家里有事?”

“我记起些许事情,需查证一二。”

慕言好奇地趴在桌子上,问他:“什么事?”

云恣摇摇头,写到:“记不大清,无端觉得重要。”

翌日告别慕言,云恣开着车回了梧州,安排好阁里的事务,就回了幻冰岛。

风雪停了许久,今日也不曾有。他循着旧路缓步向前,无端忐忑。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倒塌的高楼里钻出大片草木,葱葱郁郁笼罩着故居,掩藏了过往。

云恣满目茫然,却觉得自己好像来过。指尖漏出来的灵光闪烁,钻进草丛,绿色渐渐鲜亮,草木拔节生长。坍圮的旧木头被藏得更深,藤曼蜿蜒生长覆盖了更多的痕迹。但云恣此来本便是为了探寻,怎么可能让它们这么不管不顾地掩盖完。

下一瞬,所有的藤曼、草木都扬了起来,缓缓退下,露出被遮挡了数千年的朽木。歪斜的牌匾挂在门楣上,风过出声,木头啪啪作响,在幽静的环境下更加清晰,云恣的手不住颤抖起来,他明明想知道真相,却突然有些退缩。

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天道在警告他收手。

韵霁出现在他身后,剑柄朝他,剑尖冲着天边的响雷,跃跃欲试,只等云恣一声令下。

他站在那儿,一盏茶后才动身,向前一步,身后的雷声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变大、落下,反而渐渐沉寂下来,声威渐消。

幻冰岛上还轮不到天道府放肆。但是这么大的动静,司离他们竟然没有丝毫表现,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韵霁被留在原地,他孤身走进去。牌匾上繁杂的花纹和占地极广的殿阁群都让他颇为疑惑,如此规模,非一阁不有。但三阁一岛下设有风涟、如恒、簌雪、拂云、青霜、流斛及匿魂踪——两殿三阁二宫,共七所。

这么大的规模,定然不止是私人住所或书阁。

可这么大规模,他丝毫印象也无。便是星辰台这般重地,慕雪殊她们都没想过瞒着他,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星辰台还让她们忌惮?以至于到了对他们也要严防死守的地步?

门内桌椅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云恣伸手扶起一把椅子,灵光闪烁,拭净尘埃,露出镌刻其上的太阳纹。

云恣抚过檀木上的纹路:“阳也,昭矣。”

他放开椅子,拂袖掐诀,灵光自他身上生出,飞向四面八方,过处尘埃净,物件都焕发出光彩。

倒下的器具都被扶起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原有位置,似乎它的主人已归故土,生机乍现。

略过已经摆放整齐的物品,缓步走向深处。屏风后是一条宽阔的长廊,连着不知名的地方。走廊两侧顶部各镶着一整排夜明珠,颗颗直径都有七寸左右,月白色的光晕,照亮了长廊,也让他看清了墙上的壁画。

墙上没有灰尘,应当是用了某种术法护着,画着一些他都有些记不大清的旧事,经这壁画后又想起来,那记忆却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所有的记忆都会留存,即便他自己记不住,本体的白芽青藤也会有印象,而且绝对不会有模糊不清的时候。让他记忆变得模糊,却丝毫没有察觉,连慕雪殊都做不到,能做到的怕是只有天道法则,而天道法则非触及,轻易绝不出手,什么事情能连法则都惊动。

壁画上的他身边常常跟着一个小孩,或者那个小孩不是跟着他,而是跟着他们。每一篇壁画上都有那个孩子,但他却一点也不记得有这个人。想来,他那些被法则模糊的记忆就是关于这个在壁画上已经已经长大了的少年。

壁画上的少年在慢慢长大,他的记忆却仍旧模糊。云恣看着壁画,头开始疼,看的越多就愈发剧烈。

灵光散尽,桌椅倒下,惊起一地尘埃。在它真正的主人回来之前,这里永远不会真正焕发光彩。幻冰岛但凡有主的楼阁都是这样,独属于他们自己所有。这是慕雪殊和司离送给他们的独一无二。

终于,他忍不住扭头,余光看见身后站了一个人,他此前并未发觉。

司离上前几步,扶过他:“莫看了,回吧。”

云恣稳住因为疼痛而有些踉跄的步伐,跟着司离回了他的柠青轩,坐下后缓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老师可有与之相关的记忆。”

司离:“我一开始也不记得,是后来在你姑姑的手记里发现的他。”

“他是何人?”

“你们几个里最小的不是归云,是他。”

“他?”

“他才是你们的幺弟,随我姓,唤作——司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风云录(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世相逢
连载中玉生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