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云录(二)

傅归云弯着腰,踮着脚,鬼鬼祟祟地朝二楼去。

夜里的风涟阁静得很,藏书楼里已经没了人,更加悄然。

于是,这时候窗外的夏蝉便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他蹑手蹑脚地溜到三楼书室外的走廊上,打开其中一间门闪了进去,关上门刚转过身就跟一张离他很近的脸深情对视。

傅归云一巴掌抽了过去:“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林途捂住脸,十分委屈:“我怎么就不正常了?”

他翻了个白眼,咽咽口水,炸小鱼吃多了,又因为紧张,喉咙干疼得厉害,于是在屋里找了茶具倒茶喝,灌了半壶茶才理人。

傅归云脸色有些沉地坐在那儿抿着茶水。见他不说话,林途心里揣揣不安,四公子也真是的,坑七公子就算了,怎么还让他来送死呢?

这下可好,被人发现,他的计划也要泡汤了,这可咋办?他可以不给四公子交代,但他必须给离君一个交代啊!

林途心里活动乱七八糟,脸上却没变过神色。

“四公子发来消息,命属下协助殿下埋棺。”

“三哥已经对横断起了疑心,你们布下的阵瞒得了特行处,但是绝对瞒不过三哥——他有没有说细节处怎么做?”

“罗家。”

“让罗家去顶罪?”傅归云只觉得他们一个个的都疯了。

林途心累:“罗家三爷是个野心大的,从一个邪修那儿得了邪术,公子说大可一用。”

傅归云放下心来:“你不早说!”

林途:“……”

“需要我替你们做些什么?”

林途笑着谢过。

……

云恣送客出来,秦岑回头叮嘱他:“看着这些小东西这两天别让它们出来,咱们社区人这段时间都被猫烦的不行,态度不好,别伤着它们。”

“听说公安局请了专业人士来收拾,差不多两天就能好,让它们忍忍。”

她说着忍不住感叹道:“你这里的小东西都有灵性,乖巧,可比别家的强多了。”

云恣笑着应下夸奖:“劳烦您跑这一趟。”

秦岑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的?在其位谋其职嘛。”

“我得走了,家里小孩子马上就放学到家,得回去做饭喽——别送了,再送下去晚上就得去我家吃饭了。”

云恣在门外目送她离开,一团毛茸茸挤到脚边,蹭着他的裤腿。

俯身抱起三花,刚回院就见青叶吐着细长的蛇信在那里吓新来不久的小奶猫。

于是三花还没让云恣抱久一会儿就急忙跳下扑过去,一爪子把蛇头拍到一边,紧跟着追上去,亮出指甲抓掉了它五六块鳞片。

青叶惨兮兮地伏在地上不敢动,云恣见状,评价了一句:“该。”

青叶更委屈了。

当晚,云恣备好饭菜去寻蛇,却不见踪影。顿时明白——原来是离家出走了。

然后把肉分给了几只猫。

青叶原本不准备离家出走,只是藏在了院外的树上,想让云恣来找它,谁知等了好久也没见他从院子里出来。

最后实在是饿急了,就偷偷回去准备去厨房寻些吃的,谁知竟连一点儿饭都没找到。

于是它一气之下真的离家出走了。

慕言等人连着几日都在梧州停留,接到公安局的消息后就领着特行处一队人去了小区,因为白天不方便,就准备在晚上动手,并提前通知了周围几个社区居民晚上八点前记得拉上窗帘,不要向外看。

其实不用提醒,周围一片人因为每天晚上的猫叫和鬼哭狼嚎的声音,都烦得不行,又因为害怕,没多少反骨。

但也保不齐有不听劝的和没有接到消息的,慕言为了以防万一,就让云恣帮忙,原本是想请他做一下居民的“思想工作”,谁知他竟撑起结界,隔绝了这边的声响。

慕言:“云顾问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云恣抿了口茶水,轻咳一声,有些无措。他习惯了撑开结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又对曾经的慕言太熟悉,听他说要防止那些“刺头”反着干,就答应帮忙布下结界。

话说早了,一定得改。

“咳……不敢、不敢……”

慕言此来,还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格外高兴,对云恣笑道:“那就辛苦云大顾问了——我去看看他们弄得怎么样,晚上见。”

云恣起身送他:“慢行,晚间时候见。”

慕言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送,大踏步出门离开。

彼时,距离青叶离家出走已有十几个小时。云恣不准备找,就那条小长虫的脾性,能在外面找吃的就会在外浪一段时间,若是在外面找不到吃的,没一会儿就会回来。

青叶颇有骨气地离家出走了半天加一个晚上,忍过饥饿,盘上树杈,最后顶不过抓它的人类居民,灰溜溜地跑回了家。

云恣让它自己去洗鳞片,给他备了满满一盘肉,轻轻弹了弹它的头,在一旁拿着书看。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屋里雕刻出片片夏光,南风轻柔,略过青叶的鳞片,拂起云恣发丝微动,几只小猫倒腾着小腿溜进屋子,趴在云恣脚边半闭着眼睛懒懒地晒不怎么烫的太阳。

……

“三哥……三哥!”

云恣抬头放下书就看到急急忙忙跑进来傅归云。

“怎的了?”他给傅归云倒了杯茶,不慌不忙道,“莫慌,镇定些。”

傅归云看都没看那杯茶:“长兄回来了!”

云恣猛地起身:“回了?”

傅归云猛然点头,带动头发也在晃荡:“真的!就在簌雪阁……”他头还没点完,屋里就没了云恣的身影。

傅归云慢慢补上后面那句:“叔父也在……三哥!”喊完撒腿就跑,直往簌雪阁而去。

屏障内四季轮转,正春暖花开;屏障外凛冽寒风裹挟着漫天风雪重重砸向他们,却被尽数隔开。

不过一息,云恣就到了簌雪阁门前,他放轻脚步,匆匆进去没连到人,向左扭头就见月明冀跟慕雪殊、司离和坐在一块儿谈什么事,三人时不时点头交谈。绯樰枂坐在他左边,碧容坐在他右边,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眶微红。

云恣站在哪儿没再动,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面上少见有些呆呆的。

司离得空扭头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三哥你怎么不过去啊?”

傅归云也在此时赶来,看云恣站在那儿,拉了拉他的衣袍,仰头疑惑问道。

云恣回神看了他一眼,无言走近挨着司离坐下。

傅归云丝毫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挤到慕雪殊和碧容中间,缩在那儿成了一小团。

慕雪殊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着,一边和月明冀、司离讨论,又有云恣几个人偶尔插上两句,听得傅归云昏昏欲睡,最后趴在慕雪殊膝上睡得香甜。

余下几人放轻声音,最后竟是没了声直接神识论事。

事后,绯樰枂跟着云恣去风涟阁看书,司离抱着傅归云和慕雪殊一道把人送回始宁居,月明冀和碧容回了胧月楼。

他们都回来了,云恣脸上的笑一直没下来,绯樰枂也是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地说着话,云恣放慢缩小步子和她走在一起。

“珺瑶还不知道呢,我得给她传个信;阿渡和泽华在外面估计也不知道,也得跟他们说一声……就是可惜了,阿辞和鸢落在闭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

云恣见她失落便安慰道:“叔父和长兄此次能停的久一些,他二人也快到了出关之时,想来是能见的。”

绯樰枂扯了扯唇:“但愿吧……”

云恣无言陪着她。

“阿恣,司离叔叔和哥哥这次回来是临时计划,他们两个人一起回来必然不只是因为刚才议的那些事,怕是还有更重要的要做,近几日让手下都小心些行事。”

云恣:“好,我稍后便传信。”

“我一会儿也去他们几个那里看看。”

“我与你一道。”

“好啊!”绯樰枂笑容灿烂,眉眼弯弯。

姐弟俩信步而行,伴着万千颜色言笑晏晏,那时风光正好,年华亦佳。

……

暗色渐渐侵吞落日,向西铺展,树木的枝丫在风中沙沙作响。数道黑影掠过,惊起片片青叶无声落地。

凄厉的猫叫刺破夜幕,人们却丝毫没有听见。灯火氤氲着饭香,模糊了恐惧,填满了芳馨。

云恣站在撑起的屏障前,看着里面的乱象,不禁觉得头疼而荒唐。

林途怎的也掺和进去了?难不成真是老师授意、玉弦幕后控局、归云他们做的?

如果没有老师授意,玉弦不敢把林途这个一界分部的大使牵扯进来,还扯到了特行处面前,扯到慕言面前。

可此事长姐她们怕是并不知晓……他们到底在瞒什么?想瞒的是长姐、二姐还是他?

不能让他知道的,又能是什么?

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他沉着脸站在那儿,周身风声潇潇,枝叶飒飒,寂静无声。不过数十步距离的对面,凄厉的嚎叫声伴着法器的碎裂声刺得他耳朵疼。

他静静地看着林途裹着满身血被捕,神态变得很平静。

慕言让旁边几个人制住他,朝他打了十几道符才收手。

林途定定地看着慕言颈上的细线,倏地笑了:“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对吧。”

细线上挂的是一块水晶,是随着慕言一同诞生的,一直被他藏在衣服里,没有多少人知道。

慕言闻言变幻了一番脸色,没有接他这句看似毫无缘由的话:“林先生,你因涉及扰乱社会秩序,恐吓居民,违反我国治安法,请随我们走一趟。”

林途朝他笑了笑:“能不能让我说句话?”

慕言一愣,朝他点点头:“可以。”

却见他探着身子,越过慕言朝对面的云恣喊:“明湛啊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云恣静静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走动。

几人对视一眼,委实没想到这一茬。

“几位警官,咱们是现在就走吗?”

“对。”慕言朝着押着林途的几人递了个眼色。

他们押着林途上车,慕言转身朝云恣走去。

“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可以把结界给撤了。”

云恣微微颔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你和林途如果认识的话,怕是还得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就算不认识,因为你这次帮忙,也得跟我们回去做个汇报。”

“实在是不好意思哈。”

云恣:“有幸安邦,自无不许。”

“行……那,走吗?我们怕是没办法再在这儿留了……你家里用不用再安排一下?”

云恣摇摇头:“无碍,家中事有操持之人。” 慕言很喜欢他这么爽快:“行,走吧。”

慕言带着其余三个人押着林途坐了一辆车,云恣带着余下一个人开了他自己的车。

千般情感都被强行压下,他试着放空思绪却无甚效果,于是便铺展开神识,随着道路蔓延,看见乱处就在暗处帮一把,为交警们省了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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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逢
连载中玉生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