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皎这几日都忙着写稿子，她老师总是不满意，改了十来遍了也不行。
无奈之下，她只好找上了她那位名义上的师兄，实际上很好的朋友。
云恣接到她的电话时怀堂刚好被提前半天叫回来加班。
虽然说不打算管，但蔚泽华和傅归云那俩让他们属实放不下心来，多多少少还是要看着点儿。
云恣让怀堂去和诒羽一起去查查，不用管太多，但是那俩人要做什么还是要知道的。
就快说完，手机响了。
“师兄……救救我啊……”
云恣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有些想笑：“怎的了？”
“这两天老师让我给他写稿子，怎么样都不满意，我没办法了，你帮帮我吧。”
“他何处不满？”
“呵！他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发来我代你修改一二。”
洛云皎双眼放光，猛地点头，连声应好。
“我这就给你发去，师兄我下午就得要。”
“嗯。”
挂断电话后，怀堂接着说，待两人谈定，云恣才又拿起手机查看。
洛云皎发来的是霍棘让她写的中国古典文化的传承与更迭，主题有些嚼剩饭的意思，别说洛云皎，就算是霍棘，也难写得出彩。
云恣把她发来的稿子细细看了一遍后放下，抬头问还坐在那儿的怀堂：“有何疑问？”
“玉珺瑶送来了一套用鲛人纱制成的骑装和一整套弓弩，匿魂踪专用的那种。”
云恣抬头看他：“怎的？”
“她说给庭朗的。”
云恣一愣：“你莫不是听错了？”
怀堂冷笑一声：“没有！我还又去问了她，就是给庭朗的！”
云恣蹙眉：“何时的事？”
怀堂：“昨儿晚上。”
云恣：“匿魂踪弓弩极佳，二姐不定是……”
怀堂打断他的话，头一次这么没耐心：“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朝云恣倾身，“匿魂踪的弓弩，只有他们内部人会做，把控那么严，玉珺瑶想要，一定得通过月明冀才拿得到。”
“你也别跟我说是她提前做的，庭朗穿着完全合身，那东西和咱们普通的法衣不一样，改不了，也没办法主动适应身形，自行调整。这只能说她能联系到月明冀，这事儿你知道吗？少主知道吗？离君……”
“哦，对，说不定还是离君授意的。”
“先是蔚泽华和傅归云，牵扯到宁寂……我估计还不止，后面说不定还有！”
“再到阿修罗和慕言，这下又有玉珺瑶和月明冀，你知道多少？”
“你什么也不知道！还有心情在这儿给她改稿子？”
云恣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又非重中之重——”
怀堂震惊地看着他：“这哪儿不重要了？你……你知道他们瞒着你的是什么？”
云恣起身走到隔间，打开电脑，传上手机文件，趁着间隙对跟在他身后的怀堂道：“我不知他们隐瞒之事，总归同慕言有关，何必急呢？”
怀堂：“你真是什么也不准备管了？”
云恣：“不急，他们齐心瞒我，必然是大事，心急才最无用。”
“行——那你自个儿掂量着，我先走了。”
怀堂气还没顺，语气不怎么好，转身就想走，却被云恣出声拦下。
“二姐既给了庭朗，便让她收着。”
怀堂：“我可不敢！就怕万一哪天庭朗再被她坑到匿魂踪去，往后一辈子都不能堂堂正正活着！”
“我在，不会。庭朗喜欢收下就是。”
怀堂沉默着离开，出门时才回他：“知道了。”
云恣低眉敛目，看着洛云皎发来的稿子，复制一份，改了些许，又给她提供了一个新思路和一些新素材，斟酌许久，才给她发过去。
“若有不妥或不解之处，与我联系。”
洛云皎回他：“好哒！”
身旁无人，窗外蝉声鸟语，他独自坐着。
瞒了什么？一个个的都来试探他。
……
“玉弦便也罢了。”司离从桌案上抬起头，“怎的还有明冀的份儿？”
碧容绕过地上放成金字塔的奏事文书，走到他旁边坐下，倚着桌案：“珺瑶前些日子联系他让他给庭朗打了一整套匿魂踪的弓弩，当着怀堂的面说是给庭朗的，明湛肯定会知道。”
“就怕他到那时查出来什么。”
司离放下朱笔，宽慰道：“无妨，此事除罢你我和姐姐，无人知详，不会出事的。”
碧容：“可我总不放心，毕竟，这事牵扯太大，长熹还在小世界，神族那孩子也被咱们送了去，明湛如果知道，免不得要生出事来，要是再牵扯到这件事……”
司离无奈：“碧容姐，你放心！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碧容怀疑地看着他：“你拿什么保证？是不是和雪殊有事瞒我？”
司离：“……你若着实放心不下，不妨去明湛所在小世界看着，珺瑶前两日不是还说明冀快回来了？他弟弟妹妹几个除了长熹、无渡和玉弦不都在那儿？你说不定还能早些见着他。”
碧容肯定道：“你们俩果然有事瞒着我。”
司离无言沉默，颇有些头疼。
碧容也不盘问了：“我过几日去明湛他们那儿看看。”
司离马上点头：“好。”
碧容：“玉弦近日小动作不少，你看着点儿，别惊扰到天月境。”
司离连忙应下：“我知道。”
话音刚落。
“离君，天尊请您往天月境一叙。”
姐弟俩面面相觑，齐齐默然。
“碧容姐，你的言出法随应当还没修炼到此等境界吧？”
“别说我不行，就算是雪殊也掌控不了天尊。”
司离起身，对门外的映兰一笑：“有劳映兰大人跑这一趟。”
映兰俯身：“离君言重，属下万不敢言辛劳二字。”
司离朝她点点头：“劳烦引路。”
映兰迈步侧身低头：“离君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碧容坐在那儿，批他没有批完的奏疏。
司离跟着人一路畅通无阻上了天月境，径直到了蕴灵殿前。
映兰停在殿外，推开门，俯首对司离道：“离君请。”
司离朝她点点头，走进去，殿门再次关闭。
殿内空荡，天尊独自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似是正苦恼该怎么走棋。
他长揖一礼，没有起来，就那么弯着腰。
许久后，天尊蓦然抬起头对他道：“雪殊当年和我下了一盘残局，你来瞧瞧，毕竟是她亲自教出来的，也不会差到连一盘局都下不出来。”
司离直起身，又是一揖，恭敬答话：“是。”然后直起身，走到跟前坐下。
他面前放的是黑子，天尊对他道：“我已经下过，你来。”
司离微微颔首，扫过棋盘，捏起一枚黑子落下。
天尊同样落下一枚白子：“近日，天道府里热闹得很——听说你家老大和老四在外游历很多年。”
司离笑着答话：“小孩子心还是定不下来，总爱到处跑，我也不好拘着，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世面？”天尊并不想信这套说法，“三阁一岛可是传闻中的圣地，天地上古，除罢天月境，谁还能高过你们？”
“让他们出去见世面？别不是在自家后花园放火，烧着玩儿。小孩子胡闹得很，该管还是要管的。别到时候和他们姑姑一样，出去一趟，就和家里离了心。”
司离心里黑云压境，面上却丝毫不显，仍然笑着：“怎会？尊主当年日日夜夜念着几位长辈，常与我谈起在天月境的时光，挂念着您与几位尊者。”
“他们几个都是由尊主教出来，又怎会同家中离心？前不久明冀还传信回来，问及天尊与三位尊者境况，挂念得很。”
“哦？”天尊落下一子，抬头看他，笑着问，“那……天首的那个孩子呢？”
司离笑得淡了些：“小六早在数千年前便战死在焚星域，都是些小事，隔了这许久，您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天尊面色淡淡：“确实记不大清了。”
可司离记得很清楚，字字句句、每一幕每一画都记得很清楚。
司离：“都是些小事，怎敢劳烦您多记。”
棋局还在很稳妥地进行着，双方都是毫不留情。
慕雪殊早年布下的局被司离用到极致后就毁了，他和天尊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时，天尊没了下的兴致，把手里的白子扔进罐中：“回吧。什么时候让明湛来陪我下一局”
司离应了声是，放下棋子起身，迈开步子，朝他一揖，就这么弯着腰、低着头退出了蕴灵殿，待出殿门后退三步后才起来，转身离开。
坦荡的大道上就他一个人，四周弥漫着云彩，映着霞光铺了满天。衣袍扫过身侧的流云，打散了光阴，和许多年前慕雪殊在这里行走的脚步声应和着。
他脸上已经没了笑，走到一半时步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独自站在宽阔的大道上，面前身后都只有一条路，只有他一个人。他抬头向前望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身后的大殿看去，清风微动，卷着漫天流云撒向蕴灵殿，粉身碎骨，再无痕迹。
她当年会像他这样吗？
痛苦、愤怒、无可奈何……
他当年为什么非要做一个人呢？
果真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