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怀堂差不多按云恣吩咐安排好后,他家那位临时撒手的掌柜才回来。
云恣匆匆一进门就见趴在那儿呼呼大睡的傅归云和脸色怪异从楼上下来的怀堂。
怀堂一看见他,就变了一副脸色,咬牙切齿地一边隔空指着他,一边尽量小声地快步走过去。
云恣有些诧异,但也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两人面对面站着,怀堂低声咬牙切齿道:“我今天因为你,脸都快被傅归云丢完了!”
云恣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准你两日假,陪弟妹和庭朗。”
怀堂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问:“真的?”
云恣点点头。
怀堂马上转身就走:“那我走了,今天不算在内。”
云恣还没来得及说话,怀堂就没了影子。
他看了看屋外上午九点的太阳,没说话。于是怀堂的两日假变成了三天。
云恣吩咐厨房备上炸小黄鱼和果汁,免得等傅归云醒来心理饥饿没吃的。
吩咐完就上楼,也不打扰那些沉迷于读书的小孩儿,自顾自坐下拿起书来看,再时不时看慕言一眼。
一时恍然。
往生阁内九成藏书都在风涟阁,剩余一成被慕雪殊封存在老大哥月明冀的匿魂踪,那一成书都是不能让人看一眼的东西,比起风涟阁内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从小就在风涟阁内读书,这里的规制是仿幻冰岛上的风涟阁建的,只是没有那么大。
每当云恣坐在这里望向慕言的时候总会恍惚,毕竟曾经的的很多年里,云恣都这么看着他。
幻冰的太阳是圣谕精灵的本体,并没有这里的太阳这么暖和,再加上常年的冰雪,那里的风涟阁有些冷,哪怕是他们也要穿上比较厚的防寒防御的衣服。
那个时候的慕言常常会凑到窗边,趁着难得的太阳读书或睡觉。
但是这个时候慕言不会,他会找一个靠墙的地方,抽出一本书,靠在墙上看,他不喜欢在阳光下看书,这会很刺眼。
现在的他是他吗?
云恣想着。
没有曾经的记忆和情感,忘了一切的人类还是曾经那位恣意张扬的天神吗?
“云顾问?”
云恣转头,望向身旁拿着一本书,弯腰低声唤他的宣沛,起身朝他点头:“宣先生。”
楼里放置着几扇屏风隔着数张桌案,屏风上镌刻有隔音阵法,很是周到。
两人离开静默看书记笔记的众人,走到墙边的一处桌案旁坐下。
宣沛拿着书指着其中一段问:“您看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云恣仔细看了一遍,发觉是《九妖纪》里的一段,记载了九尾天狐一族的败落和莫桑一族的覆灭。
这本《九妖纪》里记得并不清楚,只是提了一句:“莫桑之灭也,为天所应;九尾生于上古,败于中盛,亦为天所应。虽胜败天许,亦无不同矣。乃如神魔降世,战乱纷繁不为天所愿;精灵之灭不为天所愿;魔胜神,退其万里,血流漂橹,亦不为天所愿;天道生情,有碍规也,又岂为天所愿?然则战乱不生可欤?精灵不灭可欤?魔不胜神可欤?天道无情可欤?不可也已矣。”
前无铺垫,后无交代,就这么一段,突兀得很,也难免会让宣沛感到奇怪。
著书人为什么要写这一段?
谁知道呢?
或许是有感而发,怕忘记,原本写在这里作为草稿,等写完再誊抄,结果没时间就这么放着;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想法没处写,于是写在了这里。
为什么不多写?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想。
谁知道呢?
云恣并不怀疑宣沛读不懂文言文,这段不难,宣沛的学历也不低。
“宣先生以为此段中‘天’为何?”
“不知。我原本以为是天道,可文中提及天道,那‘天’似乎还在天道之上。”
“宣先生以为,神能否创世,能否创天道?”
“不知云先生说的神指什么样的神。”
“云某不知,但总不会是古国神话中的诸天神明。”
宣沛心中微动:“您的意思是说——三千世界,创世有神?”
云恣摇摇头:“不知,但这楼中藏有万卷书,宣先生或许可在此中寻得答案。”
宣沛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起身道谢告辞。
云恣同样起身颔首。
抬起头,却发现慕言在朝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慕言笑着朝云恣点头示意,云恣笑着回礼。
许是阳光太好,慕言总觉得云恣很温柔。
宣沛走到慕言身边,朝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云恣说不知道。
慕言并不信,不过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问。
“没事,去看吧。”
等宣沛离开慕言身边,云恣缓步走出屏风,到他身边:“慕处长可有疑问?”
慕言笑着悄声问:“云先生什么疑问都能解答吗?”宣沛和慕言隔着一个书架子,靠在墙上低头看书。
云恣也抿唇笑:“能告知您的,自然知无不言。”
慕言:“我觉得我要问的问题,云先生怕是不能告知。”
云恣:“慕处长未问,怎的就断定我不能告知?”
“那我便问了——云先生与往生阁可有关系?”
“有。”
“那焚玉石?”
“原是我手中之物。”
“往生阁主是否在世。”
云恣看着他,沉默不言,眸中暗色沉沉,许久后才开口道:“否。”
“宁寂所为你是否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不知,我不知。”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事?”
“……原是故人。”
慕言颇感意外:“你原先认识我?”宣沛似乎是看完了,走近他们在书架上找下一本。
“知也不知。”
慕言笑问:“没骗我?”
云恣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又回头看向慕言:“今日不曾。”
“哦,那就是以前骗过了?”
云恣没说话。
慕言猜测:“云家?”宣沛走得更近了。
云恣:“……是。”
“你和云家是什么关系?”
“云家乃二姐夫本家。”
“你二姐也是往生阁里掌实权的人?”
“是。”
“往生阁少主和你什么关系?”
“家姐。”
“云先生身份不低啊!”
“不敢。”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咱们的关系可没这么好。”
“你终会知晓,不过时间罢了。”云恣看着他的眼睛,伸手递给他一本书,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此书是长兄外出游历时随笔所作,慕处长不妨瞧上一瞧。”
“就多谢云先生。”慕言接过书,宣沛从架子上拿了本书走远了。
“慕处长不妨称我名字。”
“那你也改个称呼吧。”
“好,慕言。”
慕言笑着应下。
“不请自来相谈,多有打扰。”
“这是哪里的话,我们相谈甚欢,多亏了你告诉我这些。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云恣悄悄收了隔音结界,点头离开。
慕言笑看相送,等云恣身影消失后脸上霎时没了笑,面无表情地低头翻书。
云恣转身出门,隔着一堵墙站在走廊,默默无声。
没事,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带着他去重新认识亲友和故乡。
慕言戒心重,不能操之过急。他想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不必太心急。
云恣对自己说,不能太心急。
……
傅归云这一觉睡得很好,他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好久才清醒过来。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扫视一圈见没人,然后去厨房觅食。
没到饭点,厨房里只有一个看着傅归云的炸小黄鱼的厨子。
“我在走廊外都能闻到炸小鱼的香味了。”
厨子把早就备好的炸小鱼拿出来,和果汁一起递给傅归云。
“嗯……”傅归云满意地吸了一口果汁,“三哥吩咐的吧。”
“对啊。”厨子陪着他坐下,“三公子气归气,还是惦记着您的。”
傅归云夹起一筷子炸鱼,定定地瞧了两眼后塞到嘴里嚼,嚼完咽下去才回道:“你以为我在干嘛?给我三哥没事找事吗?”
厨子没说话,傅归云当他默认。
“行了,去歇着吧,一会儿我自己收拾。”
厨子朝他点点头离开。
傅归云一个人坐在哪儿,夹一筷子炸小黄鱼,和一口果汁。
吃饱喝足后把餐具收拾好,自觉回藏书楼里看书练字,毕竟三哥还没让他歇呢。
学习好痛苦啊!被他四哥和渚清坑到他三哥面前更痛苦!
顾青漓去出差了,不然云恣也不会把他押到自己这儿看书习字。
傅归云坐在位置上,毫不意外地拿起桌上的信,拆开看了起来,信没有被拆开的痕迹,这意味着之前没有人看过内容。
三哥对他还是很宽容的,傅归云想着,这要是他四哥在,怕是要被吊起猫尾巴训斥了。
想着蔚泽华被吊起尾巴,九根毛茸茸来回晃着求放下的场景,傅归云就莫名喜感,忍不住想笑。
但当他看到信件内容时就不想笑了。
蔚泽华让他帮罗家在云恣和玉珺瑶眼皮子底下到横断山脉埋棺材!
找死的事儿他才不干!
别以为他不知道,云恣早就对宁寂待在横断山区的事起疑心了,要不是特行处这段时间看得严,再加上慕言在,他三哥早去查了好吗?
还让他转移云恣几个的注意力?
傅归云看到这儿,满脑子都是他疯了的想法。
他算什么东西?那可是他三哥!果然不是亲生的,蔚泽华让他去送死的时候真是毫不心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蔚泽华想的美!
“我近期寻到了一块湮沙石,正愁没处出手。”
可是有湮沙石啊……他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的湮沙石。这可是家里其他人都没找到的东西。
傅归云难以抵挡诱惑,颇为心动地给蔚泽华回了一封信。
总结下来就几句话:你真的有湮沙石?你要罗家埋棺材干嘛?伤天害理的事可不能干。
蔚泽华也不担心傅归云出尔反尔,给他回信的时候还把湮沙石给他寄了过来,并承诺绝对不伤人性命,绝对不让他做伤天害理的事,又派了特助给他帮忙。
傅归云这才答应。
云恣就睁只眼闭只眼,任他们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