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很刺眼。
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遮住又挪开,光线依节奏刺痛她的眼睛。
她歪过头看窗外,外头是维多利亚港。但夜色使玻璃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她只能看到自己,看到他,他的手向她伸来,捏住她的脸颊,摆正。
他回头看那扇窗户,好像在窥探别人的生活。
看了好一会儿,他回过头来问她,我们在做什么。
她抿紧嘴巴,长久地思考这个问题。她看见段入峰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她站了起来,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朝自己走来。
余光中他在盯着她看,就像窥探她和段入峰私生活的第三双眼睛。姜行简一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们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就像饭馆鱼缸里的鱼一样,瞪着眼睛张着嘴。
先是去了IT部门。屏幕后边探出一双戴眼镜的男人眼睛。
“什么事。”
“我想调一段监控。”
“什么事。”
“我想调一份监控。”
“我是说,你要调监控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需要……”
他叹了口气。“你先去找风控申请,再来我这。”
“好吧。”
“哦,你找段总申请也行。”
她又去了楼下的HR一趟,准确来说只是在门口转了一圈。
女同事一看见她就问,有什么事吗。笑容开朗又灿烂,几乎有一种灼烧感。
她头一回体会到自身所处世界的狭小。应该去问谁呢,父母不可能,朋友早已下了定论,她需要一双第三方的眼睛来告诉她,他们在做什么。
当时她回答不上来,所以他宽容地贴近她的耳朵,告诉她,我在爱你。
出于未知的原因,那时的她像一棵被人竭力摇撼的秋天的树,颤抖经由树干放大至树冠,密集而脆弱的树叶剧烈地颤动、摩擦、散落一地。
她发了一小会儿呆,挪开他放在她唇上的手,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床上用手指梳头发,重新扎好,抚平发皱的裙摆,背过身请他帮忙系好裙带。
“你要干嘛。”他问。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电量还剩百分之五十。她记得他刚才批评过的每一句话,跳转到第一页,她准备记录自己的错误,把自己真实的看法加上,重写一遍。
“对不起。”他说,“我刚才对你太严厉了。”
“没关系。”
“你别着急。”
“我没有。”
“那就明天再写吧,好吗?”他在后边摸她的脊椎骨,“我只想和你抱一会儿。”
而她只想把事情做好。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无意识地在执行“搭便车策略”。想不明白的的时候她总是参考他人的想法以形成自己的观点。
简便、有效、灵活,社会学和金融学上皆有例证。
过去五六年,她搭一辆名为“段入峰”的车。她会征求他的想法,大部分时间同意,小部分时间认为他大错特错。
除非有工作上的需要,她从不指出他的错误。她讨厌冲突,但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这样能掌握一点信息不对称的优势。
她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对着黄色的太阳喝一罐百威。
路人牵着一条金毛犬。她用舌头敲敲上颚,和小狗打招呼。它凑上来想和她玩,但主人看她一眼便收紧了狗绳。这让她想笑。
于是她掏出手机做了一件不大明智又合乎情理的事情。她在互联网——准确来说是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寻求陌生人的意见。
她像个谦卑的学生那样,首先寻求定义:这是否属于职场性骚扰。
再寻求解决办法:如果是,该怎么办;如果不是,又该怎么想。
本次调研的结果和互联网的一贯风格一致,恶意与善意并存,大量垃圾讯息中夹杂少量真知灼见,利用自身匿名性去钻入他人的生活。
评论里还出现了一位福尔摩斯:“根据描述可以首先排除各营业部、支持部门和海外分部,剩下的范围其实很小了。双方未婚,均在职三年以上,表面长期单身,说不定在同一部门,反正广州没有符合情况的。要么上海,要么深圳,随便问问大概就知道了。"
还有极具冲击力的短句:“期待在下一个瓜条里见到楼主。”
还有大量三个字母的人名缩写。
她确认自己的名字不在其列之后删除了帖子。
她当时一个人呆在雨桐家里,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盯着手机屏幕整整一个晚上,什么工作也没做。
但总体来说,那晚还是有收获的。她搭上了便车。这辆车有系统自动生成的名字,“油炸曲奇饼”。
对方在私信里说,“是的,这是性骚扰”、“不,你没有多想”、“这不是你的错”,说他听起来很像自恋型人格障碍。
于是她红着脸,熬夜读了一本约瑟夫·布尔戈的书,得出了否定的结论,但困惑并没有减轻。
第二天工作快结束时,对方发来消息。
“你今天过得如何,还好吗?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很好。”她说。
“没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就像平常一样。”她说。
“谢谢。谢谢你问我。”她说。
一个礼拜后,她发觉自己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趣多多,回复“油炸曲奇饼”的消息。对方问她是否有什么推荐的金融书籍。
奇怪的问题。她很想问对方在哪个部门,但打好了字又删掉了。
*
这辆车是姜行简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一辆银色的卡曼。
已经是快十年前的车了,屏幕很小,满是物理按键,但他喜欢它们给手指带来的反馈和细微的咔哒声,任何模拟音效都无法比拟。
人类最近爱做这么些事,对奥卡姆剃刀的阐释停留在最表层,用虚拟模仿真实,用复杂替换简单,直到有一天,人工智能会替换全部的人类文明。
“我真受不了你,居然把这老古董运回国。运费都比车值钱吧。”
伊莉丝打开储物格,从里头拿出他的墨镜戴上,大的几乎要从她耳朵上滑下来。
中午,她带了一盒柠檬蛋糕出现在他母亲家门口,声称是自己亲手做的。如果她肯把上边的翻糖装饰取下来会更有说服力一些。她还说是来看望爷爷的,但听说爷爷在休息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他亲爱的妈妈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
“所以,上次在那个叫什么莓的俱乐部……”
“你不打算先问候我一下?”
“好吧。你最近怎么样,你看起来很闲。”
伊莉丝拆开一包话梅还是什么的,塞进嘴里,砸着嘴。
“我不闲。”
“你研究生申请得怎么样了。”他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去诊所实习,或者做一些公益,心理援助什么的,我想会对你申请有帮助,还能帮助有需要的人。”
“救命,除了’帮助有需要的人‘那句,你听起来和我妈一模一样。还是说你吧,你干嘛不读个金融硕士什么的。”
“她说没那个必要,考过CFA二级就足够了。”
“‘她’?她是谁?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他忍不住笑,没有回答。
“哦,”她说,“我不知道你们都已经跳过名字阶段,进入第三人称代词阶段了。”
“所以,怎么样呢,上次那个俱乐部女孩,你们聊什么了,后来去哪了。”
“我以为心思都在你那个公司前辈身上。”
“你先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我再和你说。”
她把核包在纸巾里,捻了一粒送到他面前。他用手臂顶开她。
“嗯,我们谈了她的男朋友。”
他很小心才没有踩下油门。看了一眼后视镜,五十米开外有辆蓝色的小车跟着。
“她有男朋友?”
“是的。她提了分手,但又很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我劝她重归于好。不是有那么一句话……”
“你干嘛劝人复合啊?你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事。”他挪了挪身子,“所以,她同意你的说法?”
“这关你什么事呢?我告诉了你,现在该你告诉我了。”
“好吧。行吧。”他说,“她们是同一个人。”
伊莉丝好久没有作声。他转头去看,她张着嘴来回咔咔地咬果核。
“哦哦,那可真是完美。同时满足你的力比多和弥赛□□结,说不准还有你对顺从感的隐秘渴望。还好我没有去你的房间,不然……”
他把音乐扭得很大声,第三眼盲乐队正竭力劝导他从悬崖边走开,远离生活中的谎言。他用手戳着屏幕,想知道离下一个出口还有多远。
伊莉丝把音乐关了,用的是那只摸过湿果核的左手。他没有重新打开。现下待办清单上的第二条是洗车。
“这么久了你也没有行动吗?”她的声音很小,“一点也不像你。”
“是不像我。”
他太害怕搞砸了。融融对他的冷淡态度也没帮上一点忙。有那么几回,他发誓如果她表现得不是那么冷淡或心不在焉,他会直截了当地问她。
这种恐惧的循环有点像青春期男孩卧室里的困扰——或是不幸的中年男人。天呐,太可怕了。太可怜了。他绝不会这样。星期一他就会打破这个循环,无论如何。
“后来你们去哪了?她家吗?你们交上朋友了吗?”他问。
“我不知道,算吧。”
“她喜欢你吗?你觉得?”
“你这话很奇怪。作为我的老朋友,你应该先问我喜不喜欢她。”
“好吧,你喜不喜欢她。”
伊莉丝笑了一笑,架起一条腿。
“我喜不喜欢也不会改变你的想法,是吗?”
“是的。”
“我那不是问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