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们在做什么 2/2

姜行简把屏幕挪到她近前,是他写的关于商业航天行业的研报,从国际的行业现状映射国内的行业前景。

一共87页。严谨扎实的数据引用和格式,公司内部的标准模版,乍一看以为出自哪位同事之手。

除此之外,她夸不出来。

“嗯,很规整。”她说。

他抿了抿嘴唇,等着。

“好吧。”她说,“参考了别人的研报吧。”

“是的。是不应该吗?”

“不是的,让你从零开始捣鼓出一份研报太强人所难了。你学物理……”

“天体物理。”

橘子、橙子,在她眼里差不多。

“p大。”

“是的。”

“那句话好像正是你们学校的教授说的——基金经理的表现不会比蒙着眼睛扔飞镖的大猩猩好多少。原话不记得,大概这个意思。或许有点夸张,但不无道理。有效市场假说你知道吗?”

“嗯,大概……”

“在弱式有效市场,基本面分析才有意义。事实上,全世界有海量的分析师、基金经理。”她抬眼看向对面,玻璃窗外是无数的玻璃窗,“就像水滴汇聚成海,海平面就是平均线……”

“这我明白,你不需要比喻我也能懂。”

“抱歉,但已经说到这儿了。就和英语里的那句表达一样,你得把头露出水面。如果只是和海平面一个水准……”

一点意义也没有。

当年段入峰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她临近毕业,正四处找工作。

进入某券商终面时,负责人让她发一篇自己写的研报看看。她花了三天写了一篇,请教授看了,教授说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她又拿给段入峰看。

那是一个仲夏夜,他来她的学校,在教学楼二层的露天花园里,他们坐在花圃的边缘。有风,有月亮,有茉莉花香,有蚊子。

他板着脸,半天才开口说话。

“这是什么。”

“啊。”她说,“就是卖方研报呀……”

“我问你,你这写的什么。”

她的脖子僵住了,只能转动眼珠打量他,他的视线直射在屏幕上。

“我是说,你写的东西和其他人写的有什么区别?任何人都能写出来,平均、工整、挑不出错,但没有意义。

“你明明都还没毕业,为什么不写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以为这不是写日记……”

“哦,所以就不用动脑子?”

“我动了。”

“那为什么一点灵气都没有?你就这么怕犯傻吗?那公司招你做什么?一个月好几万的薪水就为了让你写这玩意?车轱辘话,还‘推荐买入’,你真的会买吗?你可能还不了解人工智能,但再过五年你这样的分析师就会被通通淘汰。”

她不停地咽口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上下滑动着文档,逐句地问她,这逻辑是什么,这链条断裂,这数据选错了。

他说得都对,她无从自辩。

对面坐着的女孩开始打量他们,观赏这实力悬殊的悲剧性场面。这种情况下弱势者保持尊严的唯一方式就是忍耐,坚持完成比赛。她是这么想的。

忍耐的过程漫长得像香港的一整个夏季。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哭了?”

眼泪掉在白裙子上。

他揉了揉面颊,把Thinkpad塞回她腿上,灼烫她裸露的皮肤。

他走进教学楼里,少顷又回来了。他把笔记本盖上,放到他那边。侧过身子搂住她,让她靠在他怀里,一声不吭,慢慢抚摸她的脑袋。

她哭了一会儿,一边琢磨他刚才去干嘛了。好像进去恢复了出厂设置还是怎么的,出来就变回平常的样子。

“好吧。”姜行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直咬着嘴唇,他盯着她看,一种抽离了自身失望的悲悯眼神。

“对不起。”她说,“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这不公平。作为第一次来说,你写得非常非常好。”

“没关系。”他说,“其实,我很高兴你对我的期待这么高。我是不是能从你的期待中倒推你对我的评价。”

“嗯,你能。”她说,“你很聪明。”

她还想说点别的什么夸他,他似乎也说了点什么,她没有听见。因为远处的段入峰和刘一帆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我有点事,今天就这样,好吗。”她站起来,差点撞翻他的电脑,“哦,对不起。你写完了再发给我看行吗,写成什么样都行。”

她一直走到段入峰面前。刘一帆看了她一眼。

“段总,能和你谈谈吗。”

段入峰没说什么,走回原先的桌前坐下。

“什么事。”

“昨天临时开会是因为我吗。”

他靠在椅背上,领带歪向一边。

“你想说什么。”

“我想,往后能不能专业一点呢。就只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上级和下属。”

“是的。”

“所以,一个正常的下属会跑来问领导,‘昨天临时开会是不是因为我’吗?”

“我只是想,别把私事带到工作里来。”

“可是私底下给你打电话你接吗?还有,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要在公司里谈私事的是你,不是我。”

她说不出话来。

“好吧,那就谈。你昨天约会迟到了吗?”

“迟到那么久,他生气了吗?”

“他夸你好看了吗?”

“所以,他是谁呢?”

“西林证券那个姓李的?还是金海证券那个姓江的?”

“我不明白……”她说。

“当然,你当然不明白。”他抿了抿嘴,“你像个小孩一样懵懂。不管你多大,你都还会一直这样。但你其实又那么聪明。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又这么无知。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因为我无知?”

“因为别人只能看到你的聪明。”

他前倾身子,手臂放在桌上,像摆弄扑克牌那样摆弄他的手机。

“你看起来很可怜,你知道吗。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嘴唇还在发抖,鼻子也红红的,可怜兮兮的,简直像故事书里的插图一样。你的手在哪呢,是不是在下面攥着呢。”

她咬紧牙关,舌头紧紧吸住上颚。

“别哭。”他说,“你可以把手给我,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眼尾被拉出一点细纹,盯住她看。“你这样真的好可爱。”

那天他握住了她的手。但在那之前还发生了点别的。

手机在腿上震动,但她没管,因为哭个不停。他放开她,接起她的电话。

雨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路上去麦当劳买个巧克力奶昔,还有薯条,要大份的,多拿几包番茄酱。你得走快点,别慢吞吞的,不然化了、塌了很难吃……”

“她今天不回来。”

她回头看他,不理解他干嘛这么说。

对面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小了一些。

“哦哦,好吧。她不在你旁边吗。”

“在。”

“她不回来要去哪呢。”

“你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去买。”他说,“别使唤她。”

他挂断电话,揣进裤兜里。从她的手里摸走钥匙放进另一个口袋。他拿起笔记本,拉她起身。

她看见对面的女孩停止谈话,看着他们。好像自己是个被警察带走的犯人,自知无力回天所以放弃了抵抗。

罪名是什么不清楚,可能是研报写得太差劲了。

他拉着她去最近的出口,那是一条下山的小路。长长窄窄的楼梯,灯光昏暗,茉莉花的香味让夏天的风变得凉凉的。他走在前面,一边回头看她。

他抬手拦车,说去最近的喜来登。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错,她是被押在后排的犯人。手被攥住,身上除了一条裙子什么也没有了。

打表、启程、到达、订房,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他打开房门,把笔记本扔在床上,又挪回桌上。

她还站在门口。“你今天不回深圳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两个裤子口袋鼓囊囊的,印出她钥匙扣上毛绒玩偶的形状,一个黄色的星星,上边有个笑脸。

他在她眼前放大,直到她看不见别的东西,除了他蓝色的透明纽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了伸脖子。

她不想再被当傻子看了,所以必须表现得心领神会才行。她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一直往下,除非他叫她停下。

她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立刻变得清晰。

段入峰坐在她面前,米白色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我会去找HR的。”

“找他们做什么呢。”

“你不能这样。”

“这样是哪样。”他说,“你不说明白的话,我没法停下。”

她记得那条白裙子有长长的系带,在腰后边系成蝴蝶结。雨桐总是说她的品味土得要命,穿得像个欧洲山区的农村少女,怀里只差一陶罐牛奶。

雨桐说的没错,所以搬家的时候她没带走那条裙子。

那几乎是个明示,用个蝴蝶结把自己当份礼物打包系好,只等他解开。他可能是这么理解的。

墙角的黑色摄像头被透明塑料罩着,像人的瞳孔。

“监控拍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她笑。

“哦,正好拍到你。”他说,“那你去调出来,也发我一份,我可以存在手机里。”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总是开着灯。他盯着她。那时觉得像画家捕捉光影变幻,今天想起来,她觉得像鸡的眼睛。

她无法长时间地看他。当时以为是出于怯懦,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会明白,她不看是因为她从来就不需要去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