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搭车 2/3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领,方形的,安全地落在曲线上方,因为她刚刚才向后拨弄过。一条浅蓝色的修身连衣裙。

她看向段入峰,他正说着什么。

他坐在另一张桌上,背对着落地窗和城市灯火,正对着一屋子的人。他那一桌几乎全是男人,头歪向他。

昨天在电梯里遇见了他。

准确来说是电梯间。他在等电梯,站在人群里头。等她走近才看到,已经晚了。

他们点点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电梯一到45层,其他人都走了。段入峰站在正中间,仰着头对着镜面,一只手捏着手机。她贴在墙上,摆出一副作好撞击准备的防护姿势。

沉默像梅雨季节的空气一样压在她身体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盯着前边的面板,那个黄色的、铃铛形状的按钮。禁忌在威胁她。威胁在诱惑她。

她想象自己的手伸到按钮上,抚摸它的凸起,按下去会有咔哒的轻微触感,电梯会停止,沉默会退败,他们会达成和解。

“明天穿那条黑裙子好吗?我们在西班牙买的那条。”他转过头,越过肩膀对她说,“你穿很好看。”

她看见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上行,其他男人走进来,给了她两个眼神。

白是黑的反义词。但白裙子刚扔进洗衣机,最接近的选择就是这条蓝裙子。

她看见段入峰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拂过她的胸前,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继续和斜对面的男人谈话。他很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呢。她像个脑容量有限的兔子一样,蹦跳进他的陷阱。他会夸她,你真是很听话,不是吗。

她解开发夹,将长发拢到胸前。咕咚咕咚喝完一整杯葡萄酒。

对面的女孩对服务员指指她的酒杯。这女孩叫王紫林,刚入职的毕业生,今天就是为了欢迎他们才组的饭局。

“谢谢。”她抬起头看侍者,对方避开了她的眼神。

但她身边的男人正盯着她看。

“你喝太快了。”姜行简说。

“还好吧。”

“会喝醉的。”

“那不至于,我酒量很好。”

“可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哦哦,所以你一直在看我。”

他没有回答,她转过头l,他确实在看她,用一种微妙的不言自明的表情回答。对面的女孩也在看她。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点。

“待会我送你回家。”他说。

“哦。”她说。

一共喝了两大杯。但其实没有人劝酒,他们向来没有酒桌文化,每次都只是吃饭聊天,因为一天还远没有结束,时间和理智要留给工作或是家庭。

段入峰把刀叉放下,立刻有人开始擦嘴。

阿尔法男,头狼,怎么形容都行。

但这男人曾经跪在她面前只为了获得她的某种反应,看她痛苦的表情。

夜晚沁入城市,到了禁止鸣笛的时段,车流闪着灯沉默向前。

她抬起头看天,高楼框出强烈的纵深感,她像个兔子在竹林里仰天,一瞬间的眩晕让她差点没站稳。姜行简扶住了她。

“你喝多了。”

“不是,我恐高。”

“可我们现在在地面呢。”

“是另一种形式的高。”她觉得这番哲学能够证明她真的没醉,“是对高度本身的害怕,不论你在低处还是高处。”

身后走来一群人,杂乱的脚步和轻快的对话,交汇时他们打了招呼。

“能送我回家吗?”紫林问他。

“抱歉,我还有事。”

“哦。”她转头寻找地铁的路标,“那我自己回去好了。”

“不是的。我说有事就是送你这件事。”

她瞪着地面,睁大了眼睛。

“你的车只有两座吗?好吧。那注意安全,晚安。”紫林小跑着跟上其他人。

他们走进办公楼。他,段入峰,又站在那里。老徐在他旁边。他们互相点头。

电梯到了,段入峰没有进去,按住了按钮,叫她快点,别磨蹭了。

“你送她回家吗?”老徐问姜行简,“你们顺路吗?”

“嗯。”姜行简说。

与此同时,她说:“不知道。”

“哦哦,真好。”老徐叼一根牙签,“早知道我不开车了,让你送,我还能喝点。”

段入峰透过镜面看她的脖子。

“你喝酒了吗,小姜。”

“当然没有。”

“那你会注意安全的吧。”

“当然。”

他们走向同一个车位。以前段入峰是停在负三楼的预留车位的,因为送她上班,不想被人看见。现在他的雷克萨斯就停在对面。

她得提醒自己别惯性使然坐上那个副驾驶。

姜行简扶着门,让一切都变得简单。段入峰隐匿在两重车窗之后,对他们闪了闪灯,离开了。

她的思绪随着黑车走了,想他是回家了,还是去一个有酒有女孩的地方,女孩会趴在他的肩膀上,娇滴滴地问他在干嘛呢,他呢,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回答。她想象不出他和其他女孩交往的样子,一点也不能。

“你家在哪?”

她发觉自己的指节压在嘴唇上,姜行简回过头盯着她看,车停在红绿灯,电车散发出幽灵般的细响。

“你家在哪。”他问。

“翎悦。”她说。

“不会吧。那太巧了,我也是……”

“哦,不是,我只是暂住朋友家几天,马上要搬了。”

“你为什么搬家?我是说,为什么暂住朋友家。”

她打开一点窗户,让风吹到脸上。

“因为要换地方住。”

一个不言自明的答案,他却显得很满意。她发觉车开得很慢,后边的车以一种不耐烦的姿态超过他们,别车经过时,一个年轻男人皱着眉望进来,看了她一眼。

他挠了挠头发,一下把头发弄得很乱。手掌“啪”得打在方向盘上,来回把握那根扭曲的圆柱体。他用嘴吸气,呼气。

她觉得自己在看一出纪录片,小企鹅站在悬崖边,思考是跳下去,还是干脆不做企鹅了。

“你把我放路边吧。”她说,“我自己走回去。”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沉默了。路过了一排又一排的黄色路灯。

“是我说错话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好吧,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说实话。”

她抓紧了包链。

她确实有充分的理由讨厌他。好像是上个星期,在删除之前她最后打开了一次Tinder,一打开就是他的照片。一个全新的账号,全新的一组照片,写的是他的英文名。

简介写着伊恩·麦克尤恩《心理之城》式的爱好,除此以外她找不到更文雅的方式来形容。一个实习生床笫之间的事情,她管不着,所以她注销了账号,不去思考那是否就是他真实的模样。

“不讨厌你。”她说。

“听起来不是很有说服力。”

“我只是有点喝醉了,想走走,吹吹风,就这样。”

“可你说你酒量很好。”

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真的不讨厌你。我干嘛要讨厌你。我不讨厌任何人,我甚至想不出一个讨厌的人。而你,那么好,还送我回家,我怎么会讨厌你。”

“‘那么好’?”

“是的,‘那么好’。对不起,我最近状态不好,就是这样,跟你没有关系。”

“好吧……”

“但我真的想自己走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靠边停下。她说谢谢你,注意安全,晚安。

关上门,她走进九月闷热的空气里。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人行道上一遍遍拉长,对自己的安抚手段感到十分满意。

另一个影子朝她逼近,跟在她身侧。

“我得送你到家才行。”他说。

“可是我会绕远路的。我想从公园那边走回去。”

“那再好不过。”

她没有作声,用手抓着头发,把后颈露出来吹吹风。

“你干嘛不扎起来。”他说。

“皮筋找不到了。”

他笑了一声。“你今天就没扎头发。你用的发夹,刚才放包里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纸巾、钥匙、发夹、手机,段入峰的未接电话。

她取出发夹,把头发拧成一股绳,头皮绷紧,夹住发根,疼得抽了口气。

“你是大侦探福尔摩斯吗?还是说你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你总是这样观察别人吗?”

“没有。”他说,“没有别人,只有你。”

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装着满满的柚子。摊主坐在一边懒懒地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如果姜行简不在的话她一定会买一个,请摊主帮忙剥开,就剥一半,因为她一个人吃不完。

“你到底喝醉了没有。”他问。

“没有。我说了没有。”

“好吧。”他掰大拇指,咔吱作响,“算了。反正我得和你说,早晚……”

“你要说什么。”

“我正要说……”

她越走越快,严厉地说:“我喝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没有。”

他拉住她的手腕,她试图去瞪他,但他脑袋上面的路灯有些刺眼,他皱着眉,看起来很凶。她没法好好看他。

“就凭你不敢听我说话,我就知道你没醉。”他说,“我喜欢你。对不起,我试过,但我没法不注意你,没法忘记你把发夹放在哪、当时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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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