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自由坠落(1/4)

“哈。”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没在一起?今晚就让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服务生走过来,姜行简指着她的杯子,说要和她一样的。

“你显然是得罪她了,肯定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我免费告诉你——你欠我一个大人情,明白吗——她是世界上最好哄的人,只要你好好道歉,她就一定会原谅你,不管什么事。”

雨桐开始说她们那次未能成行的重庆之旅。

在出发的当天下午,雨桐不巧和男朋友吵了一架,原因不记得了,总之,为了哄男朋友临时爽了约。

融融那时已经在机场了,于是她独自坐飞机去,独自住酒店,在洪崖洞拍了一脸苦相的自拍照,三天没接雨桐的电话,但是,回来一见面就原谅了她。

她听着,好像在听别人的事。

朋友把她的底牌抖落出来,她又失去了一点信息不对称的优势。

在人类世界里,信息优势是赢的根本。她虽然不想赢,但也不想输。

她的视线从雨桐的脸上移开,挪到他的胸前,一点点下滑。杯里的冰结了霜。

他试图打断雨桐的话,和她说“对不起”。

她分不清他在为什么道歉。

酒吧里放着约翰·梅耶的歌,自由落体,一个极具诱惑的概念。

所以,雨桐问她在发什么呆时,她只是说在听歌,她喜欢这首歌。

而他对此的反应是,立刻直起了身子,盯得更紧了,他说他会,问她想不想听。

“想。”雨桐说,“我想听。”

他起身走了。她抬起头来。

“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她说,“我真的不大舒服。”

“你把这杯酒喝完,看看会不会好点。”

雨桐跪在椅子上,伸出一个脑袋张望。

她把剩下的酒一吸管喝完,鼓在嘴里看他和老板交涉。老板盯着他,半天无语,而他举起了双手在胸前,说个不停。

最后老板拿出一块牌子什么的,她看不见,他掏出手机像在扫码。老板点点头,指指表演区,说了些什么。

雨桐拉她去吧台,她拿上那篮洋葱圈。旁边桌的女孩也挪到了前边的桌子。

他掂了掂吉他,在凳子上坐下,拧旋钮。灯打在他脸上,睫毛变得透明。

雨桐在她身后哧哧地笑。

他拨了几个和弦,踩踩右脚,像踩踏板那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

她转过身,跟老板要了一杯酒。

她听见吉他旋律,听见他完全陌生的声音。

人说话的声音和唱歌总是不一样。

她,唱歌绝对没有说话好听,她能从喜欢她的男孩脸上的失望和段入峰包容的微笑中看出来。

而他,在两项中都表现得很好,这点在那桌女孩表情和对准他的手机里表现得明明白白。

他脸上带着那种自知自满的微笑,弓着背,嘴唇无限贴近麦克风,唱到“坏男孩”时甚至歪起了嘴角。

她差点起身走了,只差那么一点儿,是礼貌让她留在原地。

这让她想起本科时的一场表白。

那是晚上,人群围成一圈,男孩在摆成心形的蜡烛中间弹吉他。她趴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朝下看。

唱的是普通白T恤乐队的《你好吗黛莉拉》。老实说,唱得不怎么样。歌词卡了好几次,节奏紊乱,嗓音颤抖。

女孩站在男孩面前。人群像海一样分开两边,只为了更好地观察女孩的表情。

女孩用手抓着另一只手肘,看起来手足无措。融融为她感到难过,一边想,或许是自己太过悲观了。女孩一直等到他唱完,和他说了几句话,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好像受到冒犯了一样,挠头、摸脖子,对女孩的背影大声表达不满。那男孩坐在摇曳的爱心中间,抱着膝盖埋着头,俨然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无法自拔。

她趴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有人来把蜡烛熄灭,收走。男孩被朋友拉起身,他们拥抱,笑着大声说话,说待会一起去吃什么。

而她还在想那个女孩。

如果他们在一个更私密的场合,如果他唱得更好些,比如,像姜行简这样,会不会结果大不一样。

她回过头喝酒,发现雨桐的位置空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并没有得到任何解释。

“嘿。”他在旁边坐下,看了眼她的手机,“我唱得不好吗?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她对他拍拍手,说唱得很好。

他像个小孩一样问她是不是真的,用他又黑又长的睫毛逼问她。

他和周雨桐——她的朋友——从来不考虑这是否是她想要的。

他们硬塞给她,并且指望她为此感恩戴德。

“真的,真的,真的。唱得很好,太好了,很熟练,歌词也记得。你是做过歌手还是给女孩唱过。”

“我爸教我的,所以记得。”

“你没有否认。”

“否认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又露出令她恼火的、掌握了信息优势的笑。

“没什么。”

他对老板说要和她一样的,老板一个劲夸他,问他要不要来这驻唱什么的,他摇头又摆手。老板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拿杯子。

“这是我爸,最喜欢的歌。汤姆??佩蒂。”

“他喜欢八十年代的歌。”

“对。他总说人类做过最没意义的事就是在八十年代后继续生产音乐。开玩笑的,当然。他其实还是会听别的音乐。”

“所以,你也喜欢八十年代的音乐。”

“是的。”

“真好。我是说你爸爸,和你。”

他点点头,喝了口酒。

他穿着黑色牛仔裤,膝盖处泛白,挨着她裸露的膝盖。

她右腿膝盖上有个年岁古老、不可能变浅了的疤痕,很大一块,中间有三道黑色的凸起,盯着看的话会很痒。不知道他发觉没有。

“你爸爸会弹这首歌给你妈妈听吗。”

“是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这是家庭传统。还有,今天之前,我没给女孩唱过。”

她舔了舔嘴唇,一股口红和洋葱圈的味道。

她问老板有没有薄荷糖什么的。老板走出吧台把门口的玻璃碗放在她面前。小时候吃的那种长条形的薄荷糖。

她剥开一粒,问他要不要。

他把嘴凑过来,她把糖塞进他的嘴里。

“家庭传统?”她也含了一颗,“可是歌词不算太美好。坏男孩叫人伤心什么的.....”

“我妈不是那种在意歌词的人,她甚至不听歌。但是,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好吧。或许我爸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他总是不着家,在家也是关在书房里,还有三个不省心的小孩。他没时间陪我妈。”他说,“我到很大才意识到,父母原来不止是你的父母,他们原本是一对恋人。”

“青春期的时候意识到的?”

“是吧。”

“某个女孩让你意识到的。”

“你真是很会吃醋,你知道吗。”

她连连否认,低头咬吸管。

幸好,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谈起了他的家庭。基本符合她的所有想象,也就是说,和她父母的婚姻截然相反。

女主人的潜力被锁在一间过大的房子里,她告诉自己,家庭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琐碎的事情被佣人包揽,然后,她会发现这个家或许并不怎么需要她。

但好在她还有爱情。所以她会在下午打好长的盹,等丈夫回家。当他不回来的时候,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但是在儿子的眼里,他们的婚姻是那样完美,父亲是多么爱他的母亲。这在同学的家庭里几乎绝迹。

爸爸回家第一件事总是去找妈妈,把礼物给她,亲她的额头,让他尴尬得要命,不得不搬去最远的房间睡觉。

他用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作结。“我喜欢中文。”

“为什么。”

他打量了她一会。“下次和你说。”

“这也要下次?”

“是的。你喝醉了。”

“我不知道谈中文还需要通过酒精测试。”

事后想起来,他没有理会她的讽刺是一件多么宽容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花很久,十来分钟吧。他们争论了一会儿她到底醉没醉,在一次你来我往的间隙中,他开始盯着她的胸口发呆,好像在考虑什么严肃的事情。

音响开始播放《在燃烧的房间里慢舞》。她喜欢这首歌,以至于说了出来——这是约翰·梅耶最好的一首歌,其他都差得很远。这使他回过神来,问她为什么。

“总觉得这首歌像雷蒙德·卡佛的小说,像《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不对,好像是叫《凉亭》。女主角叫霍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读幼儿园时老师让我们挑英文名,我挑的就是这个。”

“好吧,霍莉,如果我说我不读书,压根不知道雷蒙德·卡佛是谁,你会不会很失望。”

她摇头。

“对不起。我应该在走之前跟你说清楚,我想和你解释……”

她打断他。“你不欠我任何解释。”

“但我想,行吗。想跟你说清楚,就当我是自私好了。其他人都不行,但我想你会理解我。”

“你可以去和伊莉丝说。”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她不能。正相反,她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看到你们的照片了,在朋友圈。”

他的眼珠滚动。她仔细听着。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曾经是。这就是我刚才说喜欢中文的原因,现在成了反对的理由。如果我能用英语、用过去式讨论她,能不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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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