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说。
“你干嘛要道歉。”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很抱歉”,“我很遗憾”。
但她发觉自己使用母语是总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比如“我爱你”、“请节哀”、“我想你”这类话,正式之中蕴含的沉重让她无法轻松地表达。
她知道有个词叫“母语羞耻症”,但就像其他碎片化的知识一样,她并不了解其严格定义。
她猜想学者的论断和自己的推理不可能一样。
她认为,这种羞耻源于父母。
如果在一个肆意表达的环境中成长,她自然不会知道表白应该伴随羞涩。而恰好,她的公务员父母从来、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爱你”,连“为你骄傲”也没有。
她做得最好的时候,会听见父母向别人夸她,“成绩好”、“省心”、“还算听话”。他们会看她一眼,确认她听到了,确认她为此感到满足。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实际效果恰恰相反。
从童年晚期自我意识开始萌芽起,她就开始试图脱离家庭的惯性。
她会比任何同龄人都更愿意发觉他人的闪光点和需求,不吝赞美,永远在照顾别人的感受。但表露心意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常常省略主语,或用肢体语言去弥补。
比如现在,在他没有意识到而她后知后觉的情况下她该说什么。可以的话她想抱抱他。
于是她说:“走吧。很晚了,该回家了。”
“能再聊一会儿吗。”他的手按在吧台上,“聊点别的什么,随便什么。我觉得我把你的心情弄得很糟,别这样结束。”
“或许是这歌的问题,太伤感了。在一个燃烧的房间里起舞,就像在泰坦尼克号上拉小提琴,就像小说里那样,让你看见他们如何在屋里依偎着慢舞,下一行却通知你,那只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如今他们都彼此有了别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总是这样,很容易卷进与己无关的情绪当中,如果雨桐刚才把这点也说清楚就好了。
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用质疑且受伤的目光看她,旁敲侧击她是否经历过什么感情创伤。
她费了好大劲去解释,没少掉书袋。甚至用了一整套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心理学术语:“可控”、“框架”、“安全的心理距离”、“预演”、“焦虑”……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快让她惊叹,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越靠越近。他的头发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她低着头,像那只鸵鸟。只要她不抬头,他就没法做什么。
他伸手把她的碎发捋到耳后。他的手指冰冰的,湿湿的。她的耳朵发烫。
或许,让他亲一下也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转过脸找老板说话。
“能不能换点欢快的歌,轻松一点的。”
“呃。这不轻松吗?我听着挺放松的呀……”
“一点也不。”
“不麻烦了。我们要走了。”她站起来,问老板怎么结账。老板看向她的身后,说你朋友结过了。
他还坐在高脚凳上,拉她的手。她抽回手来拢头发,扎了个乱糟糟的马尾。
“我不想一直让女孩结账。上次你请我吃饭,这回又是她,你朋友。”
“好借口。你真想的话,我们可以AA。”
她把桌上散落的糖纸抓在手里。一靠近门边,斜风细雨就扑到她脸上。她打了个寒战。
外墙上挂着椰子、夕阳形状的霓虹灯。海浪形状的蓝色灯管忽明忽灭。
这一幕似曾相识,和记忆中某件闪闪发光、转瞬即逝但会永久珍藏的东西有关,只是现下想不起来了。
塑料袋从垃圾桶里冒出来,地下落着宣传单、炸土豆条、竹签。
她刚屏住呼吸打算直面垃圾桶,被他拉住手腕,从手里掏出她打算丢掉的垃圾,塞进了他的裤兜里。
她眼看自己夸张地敲着牙齿,说好冷,暗示他把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脱下来给她。当他真要这么做时,她又拦住了他。
准确来说,她张开手臂圈住了他,很短暂的一瞬间。一个更具理性的自我在讥笑,哈,你在做什么。
她忽略了那个声音,问他,有没有电影里那种长长的豪华轿车,像法棍那样的,黑色的,一群人坐在后座,通常会喝酒亲热,《绯闻女孩》,查克·巴斯,布莱尔·沃尔多夫,你年纪太小了,哎,肯定没听过,“xoxo,gossip girl”……
他把她挪进门里面,她不得不下一个台阶仰头望着他。
他让她保证,事后不能为此讨厌他。
高度差给了他一种权威感。仰望的姿势使她感到服从是现下最正确的事。于是她作出保证,我不会讨厌你,不会。
很快,一辆笨重黑车缓慢地在门前停下,小巷阴郁的气息与之相伴形成了一种犯罪电影的风格,这让她继续呆在恍惚之中。
但很快,真实感击中了她。
车头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顶反着光,穿一身黑西装,外套没有扣上。他小跑着过来,裤兜跟着抖动,冲他们微微鞠躬,笑着说晚上好。
一看车门正对着垃圾桶,大叔连连道歉,而姜行简只是轻声说,没关系,又看了她一眼,好起到催促的效果。
车往后倒了一点。她低头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雨点打在屏幕上,她往裙子上蹭了蹭。
大叔扶着门请她上车,腰弯着,好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要去了不起的地方。她不得不对他笑,把糖挪到脸颊另一边,说,谢谢你。
如果说刚才还在醉酒,现在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她的脸埋进手掌里,坐在皮座椅的边缘,因为裙子太短,只够盖住那么一点。
“不是说好了不讨厌我吗?”他问。
“没有讨厌你。”
“那现在是怎么样?”
“我有点喝醉了。”
他摸她的头发,她靠回椅背上,他的手被夹在中间,停在那里。
她压低声音说:“我是不是把人家吵醒了。”
“谁?”
“你的司机。他叫什么。”
他微张着嘴,视线和手一起从她身上挪开,在她看来那样子很蠢。他说司机姓王。
“对不起。”他说。
他完全搞错了道歉的对象——这就是问题所在——而他永远不会意识到,他也不必意识到,这两之间互为因果,和她形成一道又深又陡的缝隙。
但她还是假装不明白,说你真的不必总是道歉。
而他用了一句更加经典的话来火上浇油。如果明天还记得这回事的话,她打算说给网络小伙伴听——
他说:“你真的很好。你真是个很好的女孩。”
“好女孩?”她回过头,“《自由落体》里头的那种'好女孩'?喜欢猫王,喜欢男朋友,被坏男孩伤了心然后独自回家的'好女孩'?”
“你伤心了吗?因为我?”
她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揉搓玻璃糖纸,窸窸窣窣的,展开,沿对角线对折,把三角形的两角叠上去,上面的角下折……
他还在道歉,反复重申一个她已明白的事实。
把顶上的小角塞进去,对折,捏紧,塑形,就这样,一只蝴蝶。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膝盖上,它微微晃动,粉蓝色的光随之摇曳。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是她的身体在晃。
他终于闭上了嘴。
“大多数蝴蝶只能活两个星期。”她说,“很短吧。但那是一整个生命周期。这么想的话,又很长。“
“所以呢?”
“所以呢.....所以你什么也不懂。“她小声嘀咕,把蝴蝶扔到他身上,“你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也不懂。”
他把蝴蝶放进裤兜里,凑近身子,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她瞪着他,他无知的眼睛,含混的嘴。他的嘴唇左边有一颗痣。刚才的保证已经偷偷失效。她抬起头,棕色的顶饰反射出两个影子,哈哈镜里的她正在回望。
这辆车太新了,他恐怕还没来得及在这和女孩亲吻。
她左腿跪在座位上,伸手抚去他那边车窗上的水汽,趴在窗上向外看,全家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
他的脑袋紧贴着头枕。她直起身子,手撑在座椅上低头看他。高度差给了她权威感。她盯着他的眼睛,开始嚼嘴里的糖。
他咽了咽口水。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吻他。
他的肩膀抖了抖,僵在那里瞪着她。她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或许会好些。她探出舌头抚摸他的嘴唇,寻找那颗痣,一无所获。
她睁开眼睛,他已紧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这让她想笑。
他的舌头,他的牙齿,他的舌系带。薄荷糖、可乐和酒精混杂在一块。她吸着那令人着迷的现代食品工业之精华,仿佛把他身体里的空气一并吸走了,他开始喘气。
撑着的手臂有些麻,她按在他的肩膀、头发上,湿乎乎的,头皮散着热气。她听见自己哼了一声。
他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想要搂住她。她挣脱,慌乱地摸索门把手。
风吹来,她伸出一只脚,瞬间被雨丝打湿。
他叫她的名字,叫她别走。
“再见。”她甩上车门,牙齿打颤。
过了今晚谁也不能再说她是"好女孩”,她想,让“好女孩”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