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着被雨淋湿的裙子睡了一晚,第二天穿着同样的衣服去上班。
除了段入峰根本没人在意。
她和她的网络小伙伴说,生活本来可以如此自由。
接下来的一两个星期,冷空气在奋力与暖空气搏斗。早已经立冬了,天气还热得像秋天一样。
她把每隔两天在她桌上凭空出现的铃兰花、洋甘菊送给了前台的圆脸女孩。
女孩问她是谁送的,她说自己买的。女孩立刻露出微妙、迟疑的神情。她连忙解释,只是从家里拿了几支,想要分享给同事。
于是可爱的女孩排除了她的同性恋嫌疑,把花摆在前台桌上。她每天进出都眯起眼睛打招呼,不想看见那些花。
惯性撒谎和自欺已经到了让她想发笑的程度。但同时又感觉良好,活力满满,脚步轻盈。
她只是不想丈量时间而已,而花又是一项对时间极度敏感的资产。
因此,当星巴克纸袋重新出现在她桌上、背后的椅子窝着一个拉链半开的黑书包时,她并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把抽屉里的耳机拿出来,线缠成了一团。
线是如何自己打结的,这值得研究。
但有线耳机有一点无可替代,它的线就像酒店“请勿打扰”的牌子一样,能够明确地传递信号。
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堵上的耳朵,手撑在眉毛上。
一旦听感关闭,其他感官就会加倍运转。
她裸露的后颈感到有人在靠近,肩膀发痒,好像有人的手靠了过来,余光看见斜对面的王紫林和某人打完招呼后转而盯着她的脸看。
她回过头。姜行简就站在那里。
他穿一件拉夫劳伦的薄毛衣,牛仔衬衫的领子翻出来,对于现在的天气有点太暖和了。
他以一种强调黑眼圈的方式垂着眼睛,因为她坐着他站着,也可能是因为困倦、失眠、伤心。
他笑了笑,拿出一袋巧克力还是饼干什么的,张开嘴说了些什么。
她取下耳机,瑕疵乐队嘶哑的歌声传出来,原来是那么地吵。
她扬了扬眉毛,问他刚才说什么。
他把巧克力放在她桌上,说,每个人都有。
她甚至认不出来包装袋上是什么语言,有点像德语,但又不是。
午休的时候搜索了一下,是瑞士语。她吃了一块开心果巧克力,将金色束带原样绑回去。
后来他说想谈谈——下午的时候。
她说,行,带上你的电脑。
她走去协作区,拿着中午自己买的咖啡。路上没有别人。
他压低声音,有些颤抖,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有打过电话吗?抱歉,我可能没看到。”
“打过,打过一次。”
“哦,那大概就是没看到。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未接电话漏看的。”
“我有留言。”
“哦哦,我没有听留言的习惯。可能是文化差异。如果没接的话,我们通常会多打一次,会发微信,假设是重要的事情。”
“是重要的事情。”
“我不觉得。”
斜前方有四个人在开小会,是行政的同事,他们盯着挂在柱子上的投影布。
她在半圆长椅上坐下,让他把电脑打开,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工作、学习。
他把袖子卷起来,打开电脑。他瘦了一圈,皮肤白了许多,小臂内侧的青筋凸起。像要把他们圈住一样,他的左臂长长地伸在桌上,手握成拳又松开。
而她摄入了过多的咖啡因,手保持静止的话会发抖,而细微的颤抖在他的凝视下又会无比明显。
于是她快速按着翻页按钮,一共三篇匆匆看完。
这回没有遵循标准格式,更像一篇逻辑严密但思维奔逸的演讲稿,松紧失调但言之有物。
她说你写得很好,又喝了一大口凉了的咖啡。
“你发我邮箱里好吗,我回去仔细看看。”
“我发了,一个星期之前。”
“哦,好的。”她说,“那你接着写吧,好吗,写你感兴趣的公司,什么行业都行。还有别的事吗。”
“有。”
“没什么事今天就这样吧。”她站起来,他并不让开,她只能从另一边扶着桌子小小步绕出去。
“我们上次说好的星期五,吃饭,喝咖啡……”
她看了一眼那桌同事,中年男同事瞥开目光,看向远处,又尴尬地移回投影上。
“别说了。”她俯下身子拿走落在他身边的咖啡杯,“时间太久了,都不记得了。”
两个星期算久吗。
对于蝴蝶来说是整个生命周期,对于宇宙来说只是一瞬,对于她来说,她也不知道。
已经五个星期没见到周雨桐了。
只能从电话里近距离的电视声推测她搬进了较小的房子里,从愈加频繁的分享歌曲、文学引述推测她的情感世界正在急剧波动,从她恢复分享购物战利品推测她的经济危机应该已经解除。
再见是在一场音乐会上。
雨桐把红发染黑了,烫卷了,穿一条方领白色连衣裙,白丝袜,香奈儿的皮鞋,水滴形状的钻石吊坠躺在锁骨间,像六十年代电影里缺乏色彩但优雅迷人的女主角。
而她,以为会去酒吧之类的地方,穿了条低胸黑色连衣裙,把头发散下来也没法完全遮住。
交响乐团在表演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大提琴像切成一半的梨,长笛像章鱼触角,圆号像洋葱圈……她没吃晚饭。
她忍不住偷看一旁的雨桐。雨桐的嘴抿成一条缝,假装注意不到她的视线。
散场后她好不容易让雨桐答应和她一起去喝一杯。
怕雨桐反悔,去了最近的一间酒吧,里头潮湿的空气混杂酒精味,明明是周末人却很少。
她们坐在卡座里,雨桐低头看手机,光映在脸上,洋葱圈挡住了手机,雨桐用食指飞快地打字,时而微笑时而嘟嘴,锁了屏又解锁。
“你谈恋爱了吗”她问。
“嗯。啊?”雨桐抬起头来,“没有。”
“如果喜欢一个人也算谈恋爱的话,有吗?”
“你呢?”
“没有。”
雨桐接连说了两个名字,她意识到对方是在用问题回避答案,但她还是回答了两次“没有”。她需要否认被听见,同时意识到她不需要朋友不言自明的答案。
爱情正在把雨桐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并且暂时没有准备好把新的这一面展示给她看。
她应该乖乖等着,而不是逼迫雨桐做不想做的事。
雨桐说她得去一趟洗手间。
去吧。融融说。
中年男人在吧台后边擦杯子,雨桐仔细审视了布的颜色、质地,然后问他洗手间在哪。
还没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精味,雨桐退了出来。走回店内,看到融融在桌边望着她,她没有理会,从后门出去。
外头下着小雨,垃圾桶反着银光,映出上边的雨珠,下水口冒着幽幽臭气,潮湿让肮脏的更加肮脏。
雨桐走远一些,长长地吸入凉气,打了个冷战,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你在干嘛。”
“你好。”他说,雨桐翻了个白眼,“在看书。有事吗?”
“你现在能过来吗?艺术馆这。”
“为什么?”
“融融在这。”
“我能来,但是……我能来吗?”
“天呐,不能我会叫你吗?”她提高了嗓门,“你要是还喜欢她,你就来。不来的话我们就回家了。”
对方好久没有答话,只有一点遥远的杂音,水声,脚步声,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回家的时候,电话被重新拿起了。
“抱歉,我忘记挂电话了。我马上来,能把地址发我吗?”
他语气中的急迫和焦虑正是另一个男人极力掩饰的。也就是说,外表看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本质上却是相似的。
从这个意义上看,融融说她会喜欢他那样的男生,不能说毫无道理。
雨桐觉得自己被卷进了某种扭曲的力场,她想要远离,但朋友却死命拉住她不放。
那个朋友正坐在那里,耸着肩膀出神。
她觉得融融正在酝酿一个恶毒的计划,像花样舞者划破队友的冰鞋,像话剧演员给同僚下哑药,目的是让她俩站在同一个聚光灯底下,她纯洁动人,而她丑陋粗鄙。
有时候真希望她能狠狠摔上一跤,擦破膝盖,门牙磕破,脚趾从鞋里穿出。
那真的会很好笑。是真的就好了。
她笑够了再扶融融起来,那时她会真诚地心疼她的朋友,说不准还会眼眶发热。
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不被人看见?为此,她痛恨唯一乐意夸她善良的那个人。
那夸奖里有种过度补偿的谄媚,仿佛不光看见了她好的那一面,也看见了她缺乏认可、渴望认可的那一面,并为此深切地怜悯着她。
她拂去肩膀上的雨水,走到融融身边,抹到她头发上。
“你的手好凉。”融融握住雨桐的手,“外边下雨了?”
“是的。”
“那我们回去吧,万一雨下大了。”
“不。”雨桐说,“我会叫人送你回去。”
“那不用,我们可以打车。”
雨桐翻了个白眼。
唉,很快,雨桐口中的那个人来了。
她起先没有把他和雨桐的话联系在一起,以为是自己潜意识的外化,想多了出现了幻觉什么的。再来又以为他是约了别人,只是碰巧遇见。
直到他走过来,坐在雨桐旁边,亲昵地和雨桐肩膀贴着肩膀,她才明白过来。
他穿了一件黑白横条纹的卫衣,头发软塌塌的,像被雨淋过。
他说嘿。
她以一种取暖的方式双手握着冰酒杯。
雨桐问他喝点什么。
“我就不喝了,待会送你们回家。”
“其实我们可以打车、叫代驾。你没必要来。好吧,如果你俩……”她把平刘海拨到一边,“当我没说。”
姜行简皱起了眉毛。雨桐一直哈哈大笑,惹得隔壁桌的女孩频频回头。
“她喜欢你,你知道吗。”雨桐说,“她对喜欢的人才这样醋溜溜的。”